林渡坐在出租屋的桌前。笔记本摊开,旁边是工资条。四千二。他捏着工资条看了两遍,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二千到李想的账户。转账备注写了两个字:“还款。”转完,余额剩两千二。够交房租,够吃饭,够活。他把手机放下,翻开账册。第三页。李想名字下面,记录在跳。债务总额:二十万。已还:二千。余额:十九万八千。数字下面是自动生成的记录:“还款人:林渡。还款金额:二千。债务减少:十五块。”
十五块。林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十五块。他转了二千,债务只减了十五。剩下的钱去哪了?他往下翻,纸页边缘有一行小字,很淡,像水印:“还款按因果律折算。现金还款,十分之一抵本金,十分之九抵利息。”他算了一下。二千的十分之一,两百。但记录写的是十五。不对。他又算了一遍。两千的百分之一,二十。接近十五,但还是不对。他往前翻,翻到自己当年的记录。第一页,他签名的那个位置。下面曾经有过一行字,很淡,他没注意过。现在那行字浮出来了:“首次还款:十五块。本金减少:十五块。”
一模一样。他当年第一笔还款,也是十五块。他愣住。婴儿老周在床上翻了个身。白布裹着的小身体挪到床边,黑白眼看着他。他开口,声音是少年的,清亮但带哑:“你想起来了?”
林渡没回头。他盯着账册上那个“十五块”。他想起当年。互助会发工资,一个月三千。他留了五百吃饭,剩下两千五拿去还。还了三个月,债务数字几乎没动。他以为自己在还,其实在喂利息。利息吃掉了十分之九。本金只减了零头。十五块。他记得那个数字。他记得自己看着账册上那个十五块,看了很久。然后他借了第二笔。因为第一笔还不完。第二笔额度更高,利息更高。他借了十七家。每一家都是十五块。他抬头。李想现在也在走这条路。
账册在桌上翻动。第三页的记录在变。债务总额:十九万八千。已还:二千。力量状态:未减。他盯着“力量状态:未减”那行字。债务在降,但李想的力量没退。他转了二千,李想的债务少了十五,但金色眼睛还是金色,力气还是力气。像当年。他借了十七家,每次还款只减零头,力量却一直涨。涨到他以为自己能还清。涨到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他合上账册。婴儿老周在床上坐起来。白布滑下去,露出瘦瘦的小身体。黑白眼看着林渡的手。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极淡的金色纹路出现了。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在皮肤下走。从手腕向手背延伸,淡淡的,几乎看不见。但能摸到。手指划过去,有凸起感。
婴儿老周开口,声音很轻,像纸页摩擦:“你在替他背。你转的二千,十分之九被利息吃了。剩下的十分之一,从你寿命里扣。十五块,折你一天。”林渡攥了攥拳。金色纹路跳了一下,暗了一度。他低头看账册。翻开封面内侧。守护者权限那行字下面,浮出新的小字。很淡,像水印:“守护者代还,债务转移中。守护者寿命:扣除中。”字迹一现即隐。他合上账册。婴儿老周看着他,黑白眼很亮。他开口:“你还要还吗?”
林渡把账册塞回口袋。站起来。旧西装袖口磨毛了。他走到门口,拿起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婴儿。黑白眼看着他,小手从白布里伸出来,攥了一下空气。他开口,声音很平:“还。”推门出去。楼道很暗,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手机响了。李想。他接起来。李想的声音很急,很粗:“渡哥,我力量没退。我转了钱,债务少了,但眼睛还金,力气还在。怎么回事?”林渡站在单元门口。夜风灌进来,凉的。他开口,声音很平:“因为你在还利息,不是还本金。十分之九被吃了。你转的钱,大部分喂了总账。剩下的零头,从别人身上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想的声音低下去:“从谁身上?”
林渡没回答。他抬头看天。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他摸了一下头顶那根白发。白的,粗的,像账页上多出来的一行字。他开口:“你别借了。剩下的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