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的几道旨意,像冬日里最后几片枯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朝堂上,谁也不敢去扫。
“京城大营总统领郭全忠,追封忠勇侯,追赠千户。”
“前丞相张九清,追封太傅,追赠百户。”
“京城大营副统领郭全义,追封思过伯。”
三道旨意,都是追封。追封这东西,朝堂上的老臣们太熟悉了——人活着的时候不给,人死了才给。给得再厚,也是给活人看的。可偏偏这几道旨意下来,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觉得轻飘。因为这些追封背后压着的,是两朝老相的离世,是京城大营总统领和副统领接连陨落。一棵树倒了,根须底下那些土,也跟着塌了半截。
今日的大朝,殿内鸦雀无声,空气沉得能拧出冰碴子来。
“各位……”冷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殿梁间荡了好几圈,“中书省所议之事,可有异议?”
半晌,殿中才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臣等附议。”
冷帝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像冬日里洒在冰面上的一层薄光,亮是亮的,却没有半分暖意:“树欲静,而风不止。朕知道,朝中遭此巨变,各位心里都不好受。然则,民生依旧多艰,社稷不可一日无治。各位仍需努力。”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群臣,续道:“河套一战败回之后,朕详查细情,发现这些年朝堂上下未免懈怠。侵地之事频发,京城大营器械兵甲亦有空缺。此乃当务之急,拖延不得。”
话锋一转,冷帝看向沐柳:“沐相,此事,你有何对策?”
沐柳出列,拱手道:“回禀陛下。此事之要,在于详细。应派人详查田亩、丈量土地,方能分清公私、厘定归属。”
“有理。”冷帝笑了笑,那笑意里多了一丝旁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这朝堂之上,若论明察秋毫,又有谁比得上沐相?朕的意思,就由沐相负责此事吧。”
沐柳躬身领旨,随即却补了一句:“微臣领旨。只是,此事繁杂,涉地广、牵涉多。微臣一人,恐难以尽如人意。”
“朕明白。”冷帝点了点头,目光在殿中缓缓游移,忽然停在了一处,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到此事,朕倒是想起来,这朝堂之上有一人,甫进御史台,便逼迫雍亲王交出田地……”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叶飞扬:“飞扬,你说是吧?”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叶飞扬头皮一紧,赶紧上前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微臣惶恐。当年微臣年少轻狂,行事甚为无状……”
“当年让朕给你解释的时候,朕看你并不惶恐。”冷帝话虽这般说,脸上却并无半分责备之意,反而像是一个长辈翻出了晚辈当年的糗事,带着几分善意的嘲弄,“如今倒学会惶恐了?”
叶飞扬不敢接话,只把头又低了两分。
“飞扬,”冷帝收了笑,语气郑重起来,“你就陪同沐相,一同办理此事吧。”
“陛下!”叶飞扬慌忙跪地,“微臣乃礼部官员,此事恐不合规程。更何况,微臣与沐相乃是……”
“好了飞扬。”冷帝挥手打断,语气虽淡,却不容推拒,“若国力衰弱,异族贼心又起,那时才真叫有失朝堂之礼。圣人有云,举贤不避亲。你,正是合适人选,不必推辞。”
“臣领旨。”叶飞扬只得叩首。
冷帝这才满意地移开目光,又看向阶下:“还有——二郎,三郎,要做成此事,需户部、吏部相助。你二人也辛苦些,为沐相助力。”
冷云澈与冷云迟齐齐出列,拱手应是。
这一幕落在殿中诸臣眼里,各人心里都拨起了算盘。郭全忠死了,郭全义也死了,张九清也走了。这朝堂之上,能办事的人,一个一个被陛下亲手点了名。偏偏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到太子。
齐陵站在班列中,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了一层。他等冷帝话音落下,再也按捺不住,慌忙出列,拱手道:“陛下,微臣以为,此事涉及达官显贵,牵连甚广。沐相虽有大才,然终究有其为难之处。是否……再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陪同协理?”
殿中静了一瞬。
冷帝沉默片刻,然后笑着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多虑的老仆:“齐相所言有理。只是,沐相也有她的手腕。齐相放心便是。”
放心。
齐陵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他退回了班列,耳边嗡嗡作响。这件事,冷云澈和冷云迟都领了差事,偏偏太子被晾在了一边。再加上郭全义的“醉后失足”——齐陵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若还看不出这盘棋的走向,他便不配站在这里了。
局势,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
散朝之后,长春宫里飘着糕点的甜香。
淑妃今日备了好几样精细点心,德嫔在一旁帮着张罗。而今日的长春宫,多了一位稀客——雍亲王。
“四弟。”冷帝笑着把淑妃做的一块桂花糕递过去,“你呀,整日把自己锁在府里,就研究风花雪月。让你动一动,还真不容易。”
“陛下这是责怪臣弟慵懒呢。”雍亲王倒丝毫不拘谨,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才道,“陛下您知道,臣弟除了丝竹,就喜欢美食。听说淑妃娘娘有好手艺,特来领略。”
“好哇,”冷帝大笑着拍了拍雍亲王的肩膀,“朕这个哥哥,说话还不如淑妃好用呢。朕看,你就常来这长春宫,向淑妃多讨几份糕点好了。”
“那臣弟岂不是受之有愧?”雍亲王笑着替冷帝斟了一杯茶,“臣弟也不能白吃这些美食。臣弟就懂个风花雪月——日后若来这长春宫,当与云迟谈论经典,教导乐理。”
“嗯,这是顶好的事。”冷帝难得笑得如此松弛,“你是个音痴,三郎是个妙人。你二人凑在一处,可谓珠联璧合。”
两人笑了一阵,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冷云迟。
冷云迟正拿着一支小小的木头剑,逗着四皇子。四皇子咯咯笑着,小手去抓那木剑的剑穗。冷云迟便故意把木剑举高些,又缓缓放低,惹得小家伙伸着藕节似的胳膊在空中乱挥,嘴里“啊啊”地叫个不停。
“陛下,以臣弟愚见,云迟这孩子,可以。”雍亲王看着那画面,抚掌笑道,“云迟还未娶妻生子,却能悉心照料从儿——这也算少年老成吧?”
“叔父过誉了。”冷云迟憨厚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只是先前只有云迟无所事事,与从儿多亲近了些罢了。”
“主要还是从儿聪慧。”淑妃笑着将另一盘糕点向冷帝和雍亲王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婉,“陛下日理万机,云迟愚钝,政务上出力不多。能照顾照顾从儿,也算有所为了。”
“妾身斗胆说一句。”德嫔笑着开了口,声音轻柔,“淑妃姐姐这是过谦了。这后宫的姐妹们,淑妃姐姐向来嘘寒问暖。从儿更是一直受淑妃姐姐照顾。如今后宫安宁,陛下也能在此稍歇——妾身私以为,淑妃姐姐功不可没。”
“嗯,德嫔说得在理。”冷帝抚掌大笑,随即看向冷云迟,笑意里多了几分考量的意味,“不过三郎,如今你也是协理要务的重臣了。再流连于风花雪月,朕难免失望。你说说看——今后,有何打算?”
冷云迟放下木剑,将四皇子交给奶娘,端正了坐姿。
他没有立刻开口。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气的眼睛,此刻垂了下来,像是在心里斟酌什么极要紧的字句。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吟诗般的从容:
“父皇,儿臣以为,这朝堂就好比院中的一池春水。”
他抬手向窗外指了指,庭院里正有一方小池,水光潋滟。
“湖面平静之时,波澜不兴,看上去是极好的。可若底下之水长久不流、不换,纵然表面再是明净,底下也难免生出淤泥来。淤泥积得久了,水便浑了,再要澄清,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了。所以,须得时常换水。”
冷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嗯,三郎以物喻时局,有些道理。”他放下茶盏,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却比方才深了几分,“不过三郎,你现在要处理政务,话要说得具体些。换水——怎么换?”
冷云迟微微欠身,像是在学堂里回答先生提问的士子,语气恭敬而条理分明,却偏偏带着一股诗赋文章里才有的清朗气韵:
“父皇容禀。以儿臣看来,治国如作诗,讲究起承转合。起要平——大哥识大体、总览全局,则朝政之事不至于偏离方向,此为一诗之起;承要稳——二哥做事精细、通晓庶务,协理六部则政务不至于拖沓壅滞,此为一诗之承.....”
似乎是因为提到了诗,冷云迟兴奋起来。
“转而有序——六部各司其职,百官各守其位,朝堂之上维护礼乐,此为一诗之转;合要有情——朝堂之下,儿臣不才,愿照顾四弟,让父皇能享天伦之乐,让宫中能有一处不必谈政务的清静所在,此为一诗之合。”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楚:
“诗有起承转合,朝有君臣父子。各安其位,各尽其分,则政通人和,天下自安。”
殿中静了一瞬。
冷帝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番话多么惊世骇俗。而是它让冷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坐在英宗面前,用一些不着边际的比喻,小心翼翼地藏起真正的锋芒。
而那句“朝堂之下,照顾四弟”——
冷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雍亲王。雍亲王正笑吟吟地捏着一块糕点,浑然不觉自己也在某个比喻里充当了一枚温润的棋子。
一切竟如此相似。
冷帝收了收神,看向冷云迟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深邃了许多。然后,他重新浮起笑容。
只说了一个字: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