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桌子旁边。大学生还在说话，声音很大，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但林渡没看他的嘴，看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很黑，虹膜是正常的褐色，但瞳孔外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像拿金粉描了一圈，很细，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林渡蹲下来，凑近了一点。大学生往后缩了一下：“你干嘛？”
林渡看他的手背。皮肤光滑，没有印记，没有墨色纹路，干干净净。他又看他的脖子，耳后，手腕内侧。什么都没有。只有眼睛那一圈金色。他站起来，开口，声音很平：“别借了。银钥匙和金钥匙一样，都是总账的壳。你借了两万，利息是你未来的一个选择。你签的时候觉得轻松，等利息来收的时候，你就知道那个选择是什么了。”
大学生皱起眉头。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渡，又看了看王胖子。“你谁啊？”他语气不太客气，“我借我的，关你什么事。银钥匙正规平台，有营业执照，有备案。我查过了。你凭什么说它是总账？”
王胖子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站在林渡旁边。他比大学生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往那儿一站，像堵墙。他开口，声音很沉：“他是过来人。他借过金钥匙，一层一层走到最底下，把总账弄没了。你现在借银钥匙，就是走他走过的路。”
大学生愣了一下。他看着王胖子，又看林渡。林渡穿着旧西装，袖口磨毛了，手上有茧，脸上有汗。不像什么厉害人物。大学生笑了一声，不太自然：“行了吧。你们就是吓唬人。我同学都借了，都没事。”他站起来，拿起书包，拍了拍旁边校服男生的肩膀，“走吧。别听他们的。”校服男生站起来，看了林渡一眼，跟着大学生走了。卷帘门被掀开又落下，哐当一声。
王胖子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林渡从口袋里抽出账册。翻开。第一页那个“债”字还在。他翻到第二页。“银钥匙，总账新形态”那行字下面，浮出了新的字。很淡，像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两个字——
“李想。”
大学生名字。林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合上账册，塞回口袋。手机响了。沈岚。他接起来。沈岚的声音很快，像在走路：“林渡，我查了银钥匙平台。注册信息全是假的，法人代表那一栏填的是一个婴儿的名字。出生日期写的是今天。注册地址是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备案号不存在。”她喘了一口气，“还有，我查了服务器IP，指向本子山。”
林渡攥着手机。本子山。他开口：“知道了。你小心点。”
“你也是。”沈岚挂了。
林渡从咨询室出来。天黑了。老街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他沿着人行道走，走了二十分钟，拐进自己租的那栋旧居民楼。楼道灯也坏了，他摸黑上到三楼。走到门口，停住了。门口放着一个摇篮。竹编的，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摇篮里有一个婴儿。裹着白布，闭着眼，呼吸很轻。摇篮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用石头压着。他蹲下去，把石头拿开，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毛笔写的，楷体，很工整：“周明转世。”没有署名。
林渡盯着那四个字。周明。少年老周。第一代看守。他低头看婴儿。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睫毛很细。他伸手，想把白布掖好。指尖刚碰到布边，婴儿睁开了眼。一黑一白。左眼全黑，右眼全白。黑白眼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笑了。然后婴儿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清亮的，少年的声音：“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林渡蹲在门口。楼道很暗。摇篮很旧。婴儿看着他，黑白眼很亮。他手里的纸条被风吹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周明？”
婴儿点头。黑白眼弯了弯。白布裹着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林渡的手指。手很小，很软，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