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穿着旧西装挤早高峰地铁。西装是互助会发的,深灰色,袖口磨了毛,肩膀有点宽,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地铁里人贴人,他被夹在中间,手抓着吊环,脚踮着,脸贴着前面人的背包。背包上挂着一个银色钥匙扣,晃来晃去。他盯着那个钥匙扣看了三站,然后移开目光。到站了,他挤出去,上扶梯,出地铁口,走进写字楼。刷卡,打卡。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后面跟着时间,八点五十九分。他松了一口气。
主管还是那个主管。秃顶,啤酒肚,衬衫扎在裤子里,露出皮带扣。他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林渡,停了一下。“林渡,三十五了还来抢四千二?”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几个人都转头看。
林渡把工牌挂好,笑了一下:“有工作就不错。”
主管哼了一声,走了。林渡走进仓库,开始搬货。一箱一箱搬,纸箱很沉,棱角硌手。他搬了二十箱,腰开始酸,胳膊在抖。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搬了十箱。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纸箱上,洇开一小片。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湿了。他靠在货架上,喘着气。腰酸,腿软,掌心磨出了红印。但踏实。每一箱都是他搬的,每一滴汗都是他流的。没有人借给他力量,没有人替他扛。他搬完了,货架满了。他看着那排纸箱,嘴角翘了一下。
午休的时候,他坐在楼梯间里,吃便利店的面包。面包很干,他嚼了两口,噎住了,拧开水瓶灌了一口。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缝。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银钥匙”。搜索结果:没有找到相关结果。他又输入“银钥匙 贷款”。搜索结果:没有找到相关结果。他换了几个关键词,试了五遍。全是空白。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账册。翻开第二页。“银钥匙,总账新形态”那行字还在,暗红色,笔画很细,像刻上去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合上账册,塞回口袋。纸页贴着大腿,不烫了,凉的。
下班后,他去了王胖子的咨询室。老街的卷帘门半拉着,招牌上的墨迹又洇开了一点,“贷”字上的黑印子更大了。他弯腰钻进去。王胖子坐在桌子后面,烧水壶在响,水开了。他抬头看见林渡,站起来,脸色不太对。
“渡哥。那大学生又来了。”王胖子压低声音,往里面努了努嘴。
林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天的大学生,格子衬衫,眼镜。另一个更年轻,穿着校服,书包放在膝盖上,攥着手机。大学生正在说话,声音很大,很兴奋:“我跟你说,银钥匙真的行。我借了两万,到账快,利息低。而且你知道吗,我借完之后,记忆力变超强了。昨天背法条,看一遍就记住了。以前看十遍都记不住。”他拍了拍旁边校服男生的肩膀,“你也可以试试。门槛低,学生证就能办。”
林渡走过去。他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个大学生。大学生抬头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林渡开口,声音很平:“你借了银钥匙?”
大学生点头:“借了。两万。怎么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大学生笑了一下,“前所未有的好。脑子清楚,记东西快,连跑八百米都不累了。”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渡,“你也想借?”
林渡没回答。他低头看大学生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银色钥匙的图标亮着,额度显示两万,状态已放款,利息栏写着一行字。他眯起眼看。那行字是:“您未来的一个选择。”和之前一样。他开口:“你签了什么?利息是什么?”
大学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利息就是一个选择啊。到时候选一下就行了。很简单。”他笑了一下,“比金钥匙好多了。金钥匙那帮人进去了,银钥匙是新平台,正规的。”
林渡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被催收过的痕迹,没有被债务压过的灰。他转头看王胖子。王胖子站在桌子后面,攥着烧水壶,指节发白。林渡又转回来看那个校服男生。男生还低着头,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下载页面,银色钥匙的图标在闪烁。下载按钮是绿的,很大,写着“立即注册”。男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也没收回来。
账册在口袋里发烫。林渡低头,把账册抽出来。翻开第二页。“银钥匙”三个字在烧。暗红色的笔画在纸页上跳,像活物。他合上账册,攥在手里。抬头看大学生。大学生还在炫耀,声音很大:“我同学都借了,好几个呢。都没事。真的,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