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百叶窗半拉着,光线均匀地洒在桌面上。他穿着深灰西装,领带系得规整,袖口扣好。桌上摆着一摞案卷,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网贷催收致损案”。他翻开,一页一页看。借款人被催收公司电话轰炸、群发短信、威胁上门,最后丢了工作,搬了三次家。案卷里夹着催收录音的文字整理稿,红字标出威胁语句。陈默看着那些红字,手指停在纸面上,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对面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他。
“没什么。”陈默合上案卷,又翻开,“就是觉得有点熟。”
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案卷封面:“这种案子最近挺多的。以前利信金融那批人被抓之后,消停了一阵,现在又冒出好多小平台。你以前是不是也借过?”他笑了笑,“大学生那会儿,谁没缺过钱。”
陈默把案卷合上。他看着同事的脸,想了三秒。脑子里有个位置空着,像书架上一本书被抽走了,只留一个缝隙。他开口:“不记得了。”
下班的时候,天快黑了。陈默拎着公文包走出写字楼,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过一栋居民楼,六层高,外墙贴着米色瓷砖,楼顶边缘有一圈矮护栏。他停住了。脚底发软。不是累,是那种从脚心往上涌的虚,像站在高处往下看。他抬头看楼顶。风从楼间穿过,吹动楼顶晾晒的衣服,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陈默盯着那圈矮护栏,盯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他没恐高症。他不记得自己爬过楼顶。他不记得自己站在边缘。但他脚底就是发软。膝盖在抖。他站了一会,然后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回到家,他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翻了两遍通讯录,停在林渡的名字上。他拨过去。响了四声,林渡接了。
“林渡。”陈默开口,声音有点哑,“我问你个事。”
“说。”
“我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陈默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膝盖还在微微发酸,“我最近老觉得不对劲。看到网贷催收的案子,觉得眼熟。路过楼顶,脚底发软。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胸口压着什么,像纸,又像风。但我想不起来。我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默听见林渡的呼吸声,很平,很稳。然后林渡开口,声音很平:“没事。都过去了。”
陈默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等林渡多说两句。但林渡没再说。他点头,虽然林渡看不见。“行。”他说,“那我挂了。”
“陈默。”林渡叫了一声。
“嗯?”
“早点睡。”
“嗯。”陈默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客厅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那种压着纸的感觉又来了,很轻,很淡,像一页纸贴在心脏上,不疼,但能感觉到。他睁开眼,坐起来。茶几上摊着那本带回家的案卷。他走之前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此刻,案卷自己翻开了。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像被风吹动。但窗是关着的。没有风。案卷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陈默低头看。
页面正中,红色标注的借款人姓名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
“陈默。”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伸过去,指尖碰到纸面。凉的。他翻到封面,看了一眼案卷编号,又翻回来。那两个字还在。红字,打印体,不是手写。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渡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三秒。然后锁屏,放下。
他把案卷合上。放在茶几边缘。站起来。关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很暗。他闭上眼。胸口那页纸还在,贴着心脏,很轻,很淡。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一道光,很细,很白。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