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在城东老街租了个小门面。以前是卖杂货的,卷帘门锈了一半,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烧水壶。他把卷帘门修了修,擦干净,在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胖子反网贷咨询”。字是他自己写的,毛笔蘸墨,歪歪扭扭,但很大,很显眼。墨汁滴下来,在“贷”字上洇了一团,他用手指抹开,抹成一道黑印子。
开张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也没人。第三天下午,一个大学生推门进来了。穿格子衬衫,戴眼镜,书包带子勒得很紧。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王胖子,然后走到桌子前面,没坐。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你这儿……能问网贷的事?”
王胖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等这张脸等了三天。他点头,点得很快:“能问。坐。喝水吗?”他拿烧水壶倒了一杯,杯子是塑料的,杯壁有茶渍。大学生接了,没喝,放在桌上。
“我想问,”大学生推了推眼镜,“网贷能借吗?”
王胖子坐下来。他看着大学生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很亮,书包很沉。他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能。”他顿了一下,看着大学生,“我叫王大海。以前在金钥匙干过。赵利手底下。我拉人头。拉一个人给我返点,我拉过十二个。我第一个拉的,是我大学室友陈默。陈默借了八千,滚到三万。催收发裸照,打给他妈,打给他公司。他跳了。三千遍。每一遍都跟我那一笔有关。”
大学生听着。一开始眉头皱着,后来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表情。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你骗人。我同学借了,变强了。跑得快,力气大,眼睛变金。他说平台叫银钥匙。不是金钥匙,是银钥匙。额度高,利息低,到账快。他借了两万,一天就批了。”
王胖子愣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转了一遍。金钥匙。赵利。总账。碎片本子。这些名字他都记得,虽然林渡说他忘了超自然的部分,但那些记忆还在,只是像旧账一样压在纸页最底层,翻一翻还能翻到。银钥匙?他从没听过。赵利没提过。总账没提过。账册上没写过。他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同学……借的哪个平台?你再说一遍。”
大学生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App图标,银色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银钥匙,您的信用伙伴。”图标下面显示额度:两万。状态:已放款。利息栏写着:您未来的一个选择。王胖子盯着那个图标。银色钥匙,比金色钥匙暗一度,像镀银,像月亮照在铁上。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缩回来。他掏出手机,翻出林渡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四声。林渡接了。王胖子把手机换到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在抖:“渡哥。我这儿来了个学生。他说他同学借了个平台,叫银钥匙。不是金钥匙。银钥匙。额度两万。利息是‘未来的一个选择’。”他喘了一口气,“你听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渡说:“没听过。”
王胖子攥着手机。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学生。大学生还站在桌子前面,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翘着,像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王胖子转过头,对着手机说:“渡哥,我有点慌。金钥匙没了,银钥匙出来了。是不是新总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林渡的声音传过来,很平,但比平时快了一拍:“你稳住那个学生。别让他签。我过来。”
王胖子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暗了。他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他听见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像纸页翻动。他伸手去摸。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手心发烫。他摊开手掌。掌心什么都没有。但那股烫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写字。他攥了攥拳,烫意消了。他抬头看大学生。大学生还在看手机。银色钥匙的图标在屏幕上亮着,很安静。
而在城市另一头,林渡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他刚挂电话,口袋里账册在发烫。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那个“债”字还在,暗红色,笔画粗。他翻到第二页。空白页面上,浮出一行新的字。比第一页的字小,但同样暗红,同样像用刀刻的。一行字:“银钥匙,总账新形态。”字迹一现,纸页开始发烫,很烫,像整页纸在火里烤。他合上账册,塞回口袋。纸页贴着大腿,烫得他站起来。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