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剪片子。手机屏幕弹出一条邮件,标题前缀是“年度新闻奖评审委员会”。她点开,扫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剪片子。剪了半分钟,手停了。她又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邮件上写着:她的网贷致死专题报道,获得年度新闻奖深度报道类一等奖。颁奖典礼定在三天后,市电视台演播厅。
她给林渡打了个电话。林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去。你该去。”沈岚说:“你来吗?”林渡说:“来。”
颁奖典礼那天,市电视台演播厅灯光明亮。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前三排是领导、评委、赞助商,后面是同行、获奖者家属、媒体记者。摄像机三台,摇臂一台,灯光打得人脸发白。沈岚坐在第三排靠边位置,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手背上干干净净。林渡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账册揣在口袋里。
主持人念获奖名单。念到沈岚名字的时候,灯光打过来,摄像机转过来。沈岚站起来,走上台。她步子很稳,手里没拿稿子。台下掌声响了一阵,停了。沈岚站在讲台后面,话筒在她面前,她没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缝,但还能亮。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把手机凑近话筒。
音频开始播放。演播厅的音响很好,声音很清晰。陈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实,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叫陈默。三年前被催收逼死。”全场安静了。很静,连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录音继续:“我借了校园贷,八千。本金还了,利息滚到三万。催收发裸照,P的,群发。打给我妈,一天打二十个。打给我公司,打给我同事,打给我通讯录里所有人。我丢了工作,我妈气病了,我站在楼顶。”录音里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我跳的时候,手机里是我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儿子,回家吃饭,妈不怪你。”
录音停了。沈岚把手机收回来,塞进口袋。她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灯光很亮,她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她开口,声音很平,没有念稿子,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这个奖,给所有被网贷逼死的人。给陈默。给那些没有跳楼但活在地狱里的人。给那些借了八千滚到十二万、每天跑十六个小时还利息的外卖员。给那些替儿子担保、房子没了老伴气死的老人。给那些借了校园贷、被催收打给全通讯录的大学生。给那些签了碎片本子、眼睛变金、最后跪在街上的负债者。”她顿了一下,“这个奖,不是我的。是他们的。我替他们领。”
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站起来了。前排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眼睛红了,站起来鼓掌。她旁边一个年轻男人也站起来,然后是后排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掌声从零散到整齐,从整齐到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低头坐着,有人抬手抹眼睛。沈岚没有拿奖杯。奖杯放在讲台上,金色的一小座,她没碰。她走下台。步子很稳。她穿过过道,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林渡旁边。
林渡坐在角落里。他看着她走过来,站起来。他口袋里账册发烫。很烫,像有人用打火机在纸页下面烤。他掏出来。账册在手里翻动,自动翻开,翻到第一页。空白页面上,浮出一个字。暗红色,笔画很粗,像用刀刻的。一个字——
“债。”
林渡盯着那个字。沈岚低头看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演播厅里掌声还在响。灯光很亮。林渡把账册合上。纸页合拢,字被压在里面。他把账册塞回口袋。纸页贴着大腿,很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他抬头看沈岚。沈岚看着他。她手背上干干净净。他手背上也干干净净。但口袋里的账册在发烫,第一页上那个字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