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林渡把椅子让给了沈岚，自己坐在地板上。地板是旧木板的，有几块翘了边，踩上去吱呀响。他把账册摊在面前，摊平，纸页对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灯泡是暖黄色的，光很暗，但照在纸页上，什么都照不出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第一页，对着光，空白。第二页，用水浸，纸页湿了，字没出来。第三页，他用打火机燎了一下纸角，火苗舔上去，纸页发焦，但焦痕下面还是空白。他赶紧吹灭，纸角卷了一片黑。他把账册合上，又翻开。空白。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每一页都干净，干净得像刚从造纸厂裁出来的，纤维均匀，颜色一致，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沈岚推门进来。门没锁，她敲了两下就开了。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便利店的面包和牛奶，一袋是药。她把药放在桌上，面包和牛奶放在床边。她低头看林渡坐在地上，账册摊在膝盖上，纸角烧焦了一片。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了一眼林渡。
“还在看？”
林渡没抬头。手指在纸页上摩挲，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怕它又长出字来。”
沈岚伸手，把账册合上。纸页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本旧书被合上。她把账册从林渡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压在面包袋子下面。“结束了。”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
林渡看着桌上的账册。面包袋子压在上面，纸页边缘露出来一点，暖黄灯光照着，还是空白。他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嗯。”
手机响了。林渡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裂了两道缝，但还能亮。来电显示是王胖子。他接起来。王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很急，嗓门很大：“渡哥！我手机里的金色钥匙不见了！就刚才，我打开手机，图标没了！我翻遍了所有文件夹，没有！自动卸载了！连缓存都没留！”他喘了一口气，“我是不是被黑了？还是总账又来了？”
林渡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面包袋子压着，纸页没动。“没有总账了。”他说，声音很平，“钥匙没了是好事。你以后别借了。”
王胖子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他说：“哦。那行。我本来也不打算借了。我就是……有点慌。”他又顿了顿，“那我现在干嘛？”
林渡说：“吃饭。睡觉。明天找个工作。”
王胖子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实：“行。那我挂了。渡哥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林渡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暗了。沈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她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开口：“王大海？”
林渡点头：“王大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默。林渡接起来。陈默的声音很轻，像刚睡醒，带着一点哑：“林渡。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梦见我站在楼顶，风很大。然后我跳了。碎了。后来好像又拼回来了。但记不清了。梦里还有你，有王胖子，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还有一个婴儿。乱七八糟的。”他又停了一下，“你记得吗？”
林渡攥着手机。他低头看地板上的裂缝，看翘边的木板。他开口，声音很平：“不记得了。”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那可能就是个梦。我睡了多久？”
“不久。”林渡说。
“行。那我再睡会儿。明天还要上班。”陈默挂了。
林渡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暗了。出租屋里安静下来。灯泡发出很轻的电流声，嗡嗡的。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很碎。沈岚站起来，把面包袋子拿开，露出下面的账册。她翻开看了一眼。空白。她合上，放在桌上。“我走了。”她说，“你早点睡。”
林渡点头。沈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远了。
林渡坐在地板上。账册在桌上，面包在旁边，药也在旁边。灯泡很暗。他伸手把账册拿过来。纸页贴着掌心，凉的，很轻。他翻开最后一页。空白。他正准备合上，封面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他手一抖，账册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纸页翻开，自动翻到最后一页。他低头看。最后一页的空白纸面上，浮出一行极淡的字。很淡，像水印，像纸纤维被光透出来的纹路。只有三个字：
“记录中。”
字迹很小，暗红色，笔画很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字还在。他又看了两秒。字开始淡，从边缘向内，像墨被水冲散，一笔一笔消退。最后一点暗红消失，纸页恢复空白。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写过任何东西。林渡盯着那页空白，盯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账册合上。纸页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把账册放回桌上。站起来。关灯。躺在床上。天花板很暗。他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