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学过去一周，高三第一次摸底考就来了。 教室里的说笑声比开学那几天少了一大截。黑板右上角贴着那张高考倒计时海报，红色数字已经换成二百七十二，抬头就能看见。
这场考试名义上是摸底，实际上就是给整个年级提个醒。暑假两个月松下来的骨头，得在这套卷子上重新绷紧。走廊里到处在传，说这回的题出得特别难，专门收拾那些还抱着侥幸的人。
考试前一晚，晚自习拖到十点半。走廊里挤满往回走的人，议论声压得很低。少年人把这些苦编成笑话，说的时候都在笑。
“听说这回题出得特别难，专门要杀杀我们的傲气。” “完了，我灵气还没归位，明天就得上考场，万一当场灵气溃散，怕是要走火入魔。” “别扯这些虚的，我昨天跑操差点走神摔一跤。”
说话的是隔壁组的男生，揉着发酸的脚踝，语气里带着自嘲。下午跑操太阳毒，一圈一圈跑下来，腿肚子打颤，回到教室还得立刻坐下做题，连缓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张伟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半罐红牛，随口接话：“你这不算心魔入侵，你这算没吃早饭低血糖。少往玄学上扣帽子。”
那男生愣了愣，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有人接话，说自己今早为了多背二十个文言实词，跳过早饭，一上午全靠小卖部买的糖吊着。在三班，按时吃顿饭反倒成了件稀罕事，不少人把少吃一顿当成理所当然。
张伟叩了叩红牛的罐身，罐壁冰凉。他晃了晃罐子，里面剩的不多，响了几声。
“什么血丹，就是红牛兑咖啡，喝到心跳加速手发抖。”他低声嘟囔，说给自己听。
林寻听见了。班里传得神乎其神的“血丹速成”，剥掉外头那层玩笑，其实就这么回事：咖啡因硬撑出来的几个钟头精神，后面跟着的是心慌、手抖，还有睡不着的夜。熬夜刷题的人都在喝，区别只在谁先给它起了个吓人的名字。
“还真敢这么折腾自己。”林寻走到他身侧，轻声说。
张伟抬眼看他，眼皮底下那圈青很明显。指节上那层刷题磨出来的薄茧，在廊灯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开口：“熬夜刷题就叫闭关苦修，红牛兑咖啡就叫魔修血丹？说到底，都是拿身子换分数，只是包装的说法不一样。”
林寻一时接不上话。
晚自习的铃响过很久，宿舍楼熄灯的时间一点点逼近。抱着习题册往回走的人一批接一批，也有人打算回宿舍借着楼道灯再熬一会儿。走廊转角，两个女生靠着墙小声说话，一个说今天刷题刷得脑袋发木，一个说回去还得熬，靠提神饮料硬顶。话里夹着宗门、道基、心魔，谁都叫得顺口，叫完了该回宿舍还是回宿舍。
“明天的考试，你还走你那套野路子？”林寻问。
张伟把红牛罐捏扁，揣进校服口袋：“能拿分，为什么不走。不过我也没疯，这套东西不是万能的，只对出题人的习惯管用。他换一路数，我就失灵。”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跟自己没多大关系。在他看来，这套东西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把出题人的习惯摸透了，从里头找一条缝。
“练这个，你不累？”林寻问。
“累。”张伟把罐子在栏杆上磕了一下，“可我坐不住。让我一行一行写，写不了三行就走神。这条路是我能走的。”
“那要是失灵了呢？”林寻追问。
张伟扯了扯嘴角，笑里没什么温度：“那就老老实实跟你们一样，一步一步算。就是老老实实这条路，太慢。”
老王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响沉闷。巡夜的老师一过来，聊天的人下意识收了声。两个人没再往下说，跟着人流往教学楼外走。夜色压在教学楼顶上，灯一层层暗下去，只剩几间没人用的旧教室还亮着，是有人偷偷占着地方多刷两套题。晚风卷着操场的塑胶味吹过来，带着凉意。
一夜过去。宿舍楼道的灯亮了又灭，有人翻来覆去，半睡半醒的时候，还在过白天做过的题。
第二天，摸底考开考。
考场里很静。桌椅重新排开，彼此隔出距离。几十个人坐得笔直，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偶尔夹进一声压着的叹气。有人攥紧笔杆，指节泛白；有人反复揉太阳穴；还有人拿着橡皮在答题卡上擦，橡皮屑落了一桌。前排一个男生困得扛不住，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大腿，靠一点疼把思路拽回来——这是不少人对付犯困的土办法。
林寻坐下，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前一晚没睡踏实，张伟那句“拿身子换分数”，绕了他半宿。他闭上眼想缓一缓，耳朵里全是四周压着的呼吸声。那么大一间考场，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一科，数学。
数学是这一届公认最要命的一科。选择填空是外围，大题往后一道比一道绕，压轴那道基本就是分水岭。出题的人把坑埋在前几行的条件里，等人一脚踩进去。
卷子发下来，林寻先扫了一遍。前面的选择还算平稳，最后两道大题，难度一下子上来了。压轴那道，题干长得吓人，三行条件里套着三道弯，稍不留神就绕不出来。
林寻盯着题，笔尖在题干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拿起笔，按习惯的路子一步步推。设未知数、列方程、求导、分类讨论，每写一步都要对得上。草稿纸上排开一行行工整的演算。他习惯这么算，一步是一步，写下来的东西都对得上，拿的分心里踏实。代价是慢，耗精神。
压轴那道往上叠了两层。他写到第二问卡了一次，划掉半页草稿，翻过去重来。等第三问的条件理出来，手腕已经有点发酸。
笔尖划过纸面。他额头开始冒汗，后颈湿了一层。算进去以后，几乎忘了旁边还有人。
写到第三问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一点很轻的动静。
林寻没转头，只用余光扫过去。
张伟的草稿上，没有一行完整的推导。
纸上只有一堆圈圈线线，圈的是题干里的错项和多余条件。别人在做题，他在猜出题人。
张伟的笔在卷面上走得飞快，题干只扫了半行，中间的步骤全跳过，答题卡上直接落下一串跳着写的式子。草稿上只有零星几个标记，剩下的推导，全靠心算走完。
林寻的目光停在张伟那张草稿纸上，没再挪开。
这道题按他平时的算法，怎么也得二十分钟。张伟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放下了笔。
做完之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攻下一道难题该有的痛快。对他来说，这本来就该这样。
林寻的指节抵在掌心，掌心一层汗。
这样的卷子交上去，阅卷老师会怎么判？中间那么大一块跳过去，就算答案对，过程分也悬。高考判卷比这严得多，他这么写，不是拿分数开玩笑吗。
可转念一想，张伟自己说过，这套东西只对出题人的习惯管用。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拿它对付高考，这回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拆开这道题。
林寻收回目光，把心思拽回自己的卷子，可已经乱了。他看着自己那半页工整的演算，笔尖停在一行字中间。同一道题，他算了这么多行，同桌轻轻巧巧就绕过去了。
考试结束的铃响起来，划破考场里的安静。
收卷的时候，林寻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枕着胳膊，睡得挺沉，看不出刚才在那张卷子上拼过一场。前后桌还有人坐在位置上没动，指尖在桌上比划着刚才那道大题，人还没从卷子里出来。
后面几科一门接一门。课间的说笑声少了很多，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答案。
“倒数第二题那个范围，你算出几？” “两个，带负号那个我舍了。” “舍了吧，条件写的就是正数。”
有人估得顺，长出一口气，有人没吭声，趴在桌上。走廊里到处是抱着小册子背知识点的人，连下课这十分钟也不肯放过。有人说，现在连去食堂吃顿饭都成耽误时间了，说完自己先笑了。
三天后，成绩公布。
红榜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就挤满了人。红榜被日头晒得发烫，名字和数字一行行排开。挤不到前排的，就拉住从人堆里出来的人问自己的分。有人看完笑，有人看完没说话，从人群里退出去。
“你多少？” “别提了，比开学那次掉三十分。” “掉三十分？那你这一周回去够熬的。”
林寻站在人堆里，想起的却是开学这一周。夜里教室的灯底下，张伟埋在一摞真题里，一页一页地圈出题人的习惯。
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挪到榜前，眼睛迅速扫过去。
第一名还是李长风，715。
他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林寻，580分。”
和开学那次分班考差不多少，在三班还是靠前的那几个。没有惊喜，也没掉下去。
他松了口气，刚准备转身，人群里突然炸开一阵惊呼。
“卧槽，快看，张伟多少分？” “620？不可能吧，他高二最后一次大考才考了450啊！” “数学满分？他数学满分？”
惊呼一波接着一波，很快传遍整条走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朝那个名字涌。议论声、抽气声压不住。几个男生直接挤到榜前，反复确认数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榜前有人笑出声，也有人默默退到一边。一个男生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转头跟同伴说了句：“熬了半个月，不如人家一场考。”人堆里已经开始有人小声念叨，魔修、走捷径、血丹速成，这些说法顺着喧闹悄悄传开。
林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名字，没动。
满分。
那个在考场上连步骤都懒得写的人，拿了满分。
“这不可能……”林寻喃喃自语，手在抖，“他的过程分呢？阅卷老师怎么可能给他满分？”
“因为他的答案，比标准答案还要标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罐身凝着水珠，打湿了他的指缝。他看着红榜，神色平静。周围有人偷偷打量他，小声议论，眼神在他那本书上多停了一会儿。
“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林寻转过身，盯着他。
张伟拧开可乐，呲的一声，气泡翻上来。他喝了一大口，凑到林寻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正道这东西，就是出题人搭个迷宫，让你老老实实从头走到尾。”
“我不走迷宫。我把他那堵墙拆了。”
林寻愣住。
走廊里那么吵，他却有那么一下什么都没听见，只剩可乐气泡在罐子里细细地破。他看着张伟那张偏白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页演算。算得那么细，那么工整，在这张满分卷子面前，一下没了分量。
“可是，”林寻的声音有点干，“你这么熬，迟早要出事。”这话不是他现编的，张伟自己昨晚就说过。
张伟笑了笑，扫了一眼挤在榜前的人群。
“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每天刷题到凌晨两点，透支的难道不是命吗？”
说完，他拍了拍林寻的肩膀，转身走进人群，可乐罐在他手里晃了晃。
回教室的路上，张伟身边很快围上去几个男生。
“张伟，你那套到底怎么弄的，教教我呗。” “先教我怎么考620，教不会我今儿就赖着不走了。”
张伟把可乐往桌上一放，乐了：“教不了。这玩意儿得看人，你学我，准学歪。”
几个人还不死心，追着问。预备铃响了，才各自散开。
晚自习的铃响了，走廊上的人散开，各自回了教室。
老王夹着教案走进高三（3）班，脸色比开学第一天还沉。教案重重落在讲台上，粉笔灰扬起来。窗外天色暗下去，日光灯白晃晃的光铺满每一张课桌。
“今天的成绩，你们都看到了。”老王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砸下来，“有人进步很大，更多的人，还在原地踏步。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二天，你们觉得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耗？”
教室里没人出声，都垂着头，笔尖一下一下蹭着卷子边角。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寻身上。
“林寻，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为什么只写了一半？”
全班的目光聚过来。林寻站起身，低着头，耳根发烫：“我……没算完。”
“没算完？”老王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心思被带偏了。我告诉你，高考不是赌运气的地方，一步一步来，才能走得稳。”
林寻低着头，没说话。老王的话没错，高考判卷，跳步要吃大亏。可张伟那两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上转。
说到这里，老王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后排。
“张伟，你上来。”
教室里一下没了声音，连呼吸都放轻。
张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可乐，脚步松松的，看不出半点紧张。他慢吞吞走上讲台，站在老王面前，不慌，也没有半点仗着分数张扬的意思。
“你的数学卷，我看了。”老王从教案底下抽出一张试卷，举起来。全班都看见了试卷顶上鲜红的一百五十，“答案全对，满分。可过程呢？第三步直接跳到第七步，中间全靠‘显然可得’。高考判卷不是儿戏，你能保证每次都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阅卷老师？”
他把卷子重重拍在讲台上，一声闷响：“这回摸底，我可以不追究。下次你再这么写，我直接给你判零分。正路就是正路，歪门邪道，走不远。”
教室里静得没人出声。
老王那句“判零分”，声音不大，落在林寻耳朵里却很重。
老王的话没错，张伟的话也没错。规矩是一步不能少的，可那条野路子，确实拿到了分。哪边对，哪边错，他一时说不上来。
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张伟不在。
他桌上只放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可乐，和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起了浅浅的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拆解题思路留下的标记。
林寻看着那本练习册，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没有翻开，收了回来。指尖离那页纸只有半寸。他没碰。
窗外天黑透了，高一的口号声早停了。林寻坐在位置上，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他把那本练习册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摊开自己的卷子。第一道大题，还没订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