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风机的嗡鸣声随着插头拔出戛然而止。
卫生间内的水汽尚未散尽,镜面蒙着一层白雾,水珠顺着玻璃边缘滑落进台盆。
许薇把毛巾搭在肩头,踩着拖鞋走出狭窄的洗手间。
这间老旧小区的单身公寓只有四十平米,推拉窗缝灌进秋夜的湿冷,夹着下水道反上来的潮味。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白光。
嗡。嗡。嗡。
震动声在贴墙的床板上扩散,震得水杯晃出一圈圈水纹。
屏幕中央跳动着一串没有归属地的未知来电。
许薇把擦头发的动作停住,手指搭在冰凉的床沿上,指节扣进床单的褶皱里。
呼叫持续了整整十五秒。
她伸出右手,指尖碰到发凉的钢化膜,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向右耳。
听筒里没有说话声。
只有一阵沉重、潮湿、带着痰音的粗重呼吸声。
呼……吸……呼……吸……
声响贴着受话器,摩擦着塑料薄膜,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短促停顿,在空屋子里格外清楚。
许薇喉咙发紧,下颌肌肉僵死。
“喂?”
声音脱口时变了调,尾音抖得厉害。
听筒那头依然没有回答,只有那道呼吸声陡然加重,伴随着硬底皮鞋碾磨水泥地面的刺耳摩擦声,随后是一声极轻的扣机脆响。
嘟,嘟,嘟。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忙音在耳膜上机械地敲击。
许薇握着发烫的手机,整条右臂僵直在半空。
后颈沁出的冷汗贴着皮肤滑进睡衣领口,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快步冲到窗前,双手抓住铝合金窗框一把合拢,反手扣死窗锁。
窗帘被用力扯死,挡住了窗外的夜色与远处的路灯。
这通电话拉开了无休止折磨的序幕。
接下来的整整四天,只要她离开陆氏大厦,那串未知号码便会准时切入。
早晨挤进早高峰拥挤的地铁车厢,在人潮推挤中,手机会在大衣口袋里震动;
傍晚穿过没有路灯的狭窄弄堂,身后总有橡胶底鞋不远不近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
甚至在凌晨两点四十分,她刚咽下两片抗焦虑药,手机屏幕便在床头亮起,听筒那端依旧只有沉重的粗喘。
苦涩的药味在舌根底下蔓延开来,带着挥之不去的反胃感。
许薇的眼下泛起大片青黑,原本就苍白的脸颊凹陷下去,食指关节被她自己咬出两排带血的齿痕。
她甚至不敢在大厦洗手间的镜子前停留超过十秒。
只要周围光线变暗,她总觉得黑暗里伸出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喉管。
第五天的夜里,指针划过十一点四十分。
许薇裹紧身上起球的灰褐色风衣,双手把装着笔记本电脑的公文包抱在胸前,低着头快步冲上单元楼发霉的楼梯。
声控灯在三楼彻底坏掉,楼道里没有半点光,飘着潮湿的尘土与猫尿骚味。
她数着脚下的阶梯步数,直到鞋尖踢在六楼防盗门的铁皮包边上。
许薇拉开提包拉链,指尖在包底摸索着黄铜钥匙。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视线无意间向下扫过。
门槛正前方的深灰色防滑地垫上,赫然压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纸封。
没有任何邮戳,没有快递单号,连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姓名都没有。
纯黑色的纸质信封横在门缝下,格外扎眼。
许薇的手发颤,钥匙从掌心滑脱,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撞击声。
声控灯没有亮。
整栋楼的黑暗压在头顶。
她屏住呼吸蹲下身,右膝跪在坚硬的地砖上。
手指悬停在黑色信封上方,皮肉下的脉搏剧烈跳动,撞击着太阳穴。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信封边缘。
那不是普通的纸质,带着磨砂塑封的粗糙触感,沉甸甸的。
许薇抓起地上的钥匙,反手捅进锁眼转动三圈,推开房门迅速闪身进去,再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将保险栓咔哒一声推到最底。
她顺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大口喘气,胸腔起伏不定。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门缝漏进来的微弱反光。
刺啦。
她咬着牙撕开了黑色信封顶端的封口。
厚厚一叠泛着光泽的相纸滑落在膝盖上,散落开来。
第一张照片,是她三天前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弯腰挑选便当的侧影。
第二张照片,是她在早高峰的换乘通道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特写,镜头离她的后颈甚至不足两米。
第三张照片,是她昨晚十点三十分,在公寓楼下的自动售药机前购买镇定剂的背影。
最后一张照片,镜头是从公寓正对面的烂尾楼高处俯拍过来的。
穿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清晰地拍下了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抱头吞咽药片的虚焦侧脸。
照片角落里,印着鲜红的时间水印。
就在昨天深夜两点四十三分。
许薇抓着相纸边缘,手指收紧,坚硬的塑封纸在指间被捏出扭曲的褶皱。
那些照片从膝盖滑落,散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陆泽死前那间密不透风的办公室在眼前浮现。
那是整整三年的噩梦。
那些被砸碎在额角的文件夹、深夜被反锁在杂物间里受到的质问、皮带抽打在办公桌沿上的钝响。
那个男人总会在深夜拨通电话,不说话,只听着她的抽泣,用沉默一点点碾碎她的自尊。
原本以为那场爆炸已经把恶魔烧成了焦炭。
可那些阴魂不散的视线,依然躲在暗处的草丛和楼道里,随时准备扑上来把她生吞活剥。
“不是我……”
许薇缩在玄关与鞋柜之间的死角里,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将额头抵在布料上。
牙齿在嘴唇内侧咬出一道血痕,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不行。
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许薇突然抬起头,散乱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板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脱掉脚上沾满泥泞的平底单鞋,跌跌撞撞地扑进卧室。
啪的一声,大衣柜的推拉门被撞到最左侧。
挂在里面的大衣和衬衫被她疯狂地扯下,丢在凌乱的被褥上。
衣柜最底层的木质抽屉被整只抽了出来,重重砸在地板上,里面的旧围巾、发黄的证书和杂物散落一地。
许薇的双膝跪在硬木地板上,骨头撞击发出闷响。
她伸直手臂,指甲在抽屉底部的暗格缝隙里拼命抠挖。
指甲盖翻起,刺痛顺着神经传导上来,她毫不停歇,用力将一块薄薄的胶合板掀开。
暗格深处,静静躺着一个用黄色封箱胶带缠了整整五层的旧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早已磨损,边缘溢出发黑的黏胶。
许薇伸出双手,把那个纸袋从逼仄的暗格里拖拽出来。
她的掌心浸透了冷汗,指尖在发黏的胶带上滑腻地摩挲着。
她没有拆开胶带。
她根本不敢拆开。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暴雨夜,陆泽反锁了办公室套间的大门,把镇定剂强行塞进她的嘴里,随后逼迫她脱下衣服,用单反相机拍下的屈辱底片与冲洗成册的不雅照。
陆泽曾当着她的面,用打火机的火苗烤着底片边缘,告诉她:
只要她敢向董事会吐露半句关于洗钱账户的密码,这些东西就会在一夜之间寄到她父母退休执教的中学,贴满她老家县城的大街小巷。
这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即便陆泽死了,这根绳子依然勒在她的喉管上,越收越紧。
门外没有敲门声,暗处的人却已经步步逼近。
豹哥的人既然能把偷拍的照片塞进门缝,就随时能撬开这扇脆弱的防盗门,把她拖进西郊的泥潭里,连带着这个纸袋一起公之于众。
许薇把厚重的牛皮纸袋紧紧抱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床头与衣柜之间的阴影里。
纸袋坚硬的直角顶在肋骨上,生疼,但她不敢松开半分。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撞击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没有人会可怜她这样一个秘书。
沈曼有女儿要护,陈娇有手段自保,而她除了一身洗不掉的污名和这袋随时能置她于死地的照片,一无所有。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封箱胶带上,将胶带表面的灰尘晕开一片泥泞。
她抱紧怀里的纸袋,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掉在床脚的地毯上。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
通讯录界面的最顶端,赫然挂着三个字。
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