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前一天,程砚接到了他爷爷的电话。
彼时的他正蹲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后勤组的活计无非就是搬搬矿泉水、递递毛巾,偶尔再帮教官跑个腿。
他刚搬完一箱水,靠在树干上喘气,手机就响了,他刚接起来,那头就咳上了。
惊天动地。
“咳咳咳——小砚啊……”程怀瑾的声音又哑又虚,“爷爷……爷爷可能不行了。”
程砚整个人绷直了:“?!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去医院了吗?”
“老毛病了……咳咳……心口疼,喘不上气,大夫说……说让家里人回来见见……”程怀瑾说到这儿又咳了一阵,中间还夹杂着两声呜咽,“爷爷就想看看你……你回来吃顿饭,好不好?就一顿饭,爷爷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下顿了……”
程砚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大姨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你爷爷到底年纪大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您别瞎说,我这就回去,您等着我。”
“好好好……晚上六点,老宅,你二哥去接你……”
电话挂了,程砚站在树荫底下,手心全是冷汗,他靠着树干慢慢蹲下去,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手指抖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背对着操场的军训队伍,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下午他跟教官和辅导员请了假,打车回了公寓,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程瑞锦六点差十分到楼下,程砚上车的时候二哥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古怪。车子往城北开,过了三环,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筑慢慢矮下去,绿意渐渐浓起来。
程砚靠着车窗,脑子里乱糟糟的。
车子拐进城北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的法国梧桐密密匝匝地交叠在头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程家老宅就在这条路尽头,灰砖青瓦。
“小砚,一会儿进去,别惊讶。”二哥下车时没头没脑扔给他这样一句话。
“什么?”
程瑞锦没回答,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老宅的厅堂敞着大门,里面摆了两张大圆桌,坐了不少人。
程砚站在门槛外面,一眼扫过去,全是程家的面孔,二叔、三叔、几个堂兄弟姐妹,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远房亲戚。
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程怀瑾坐着,脸色红润,精神矍铄,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笑得满脸褶子。
程砚愣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程怀瑾看见他了,老头眼睛一亮,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小砚来了!快进来!”
那嗓门,比电话里那把气若游丝的声儿不知道洪亮了多少倍,程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程瑞锦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踉跄着进了厅堂。
然后他看见了他大哥。
程执就坐在程怀瑾左手边,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正侧着头听二叔说话。他比程砚大十二岁,平时忙,常年在外面飞,就算在B市也难得回老宅一趟,程砚压根不知道他今天也在。
程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张桌子,落在程砚身上。
程砚僵了一下,不觉缩了缩肩膀。
程执抬起手,冲他招了一下,程砚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程执旁边的空位坐下,刚坐定,程执就凑过来了。
“烟戒了?”
程砚的脊背绷紧了。
“好样的。”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砚咬着嘴唇,浑身一僵。
程执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跟二叔说话,程砚坐在他旁边,如坐针毡。他偷偷往厅堂里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璟柏川坐在程怀瑾右手边的位置上!
四目相对,璟柏川微微挑了一下眉。
程砚赶紧低头。
“柏川今年带第一届硕士生,”程怀瑾笑呵呵地转向璟柏川,“我让他来吃个便饭,顺便商量商量联合培养的事,小砚,你不是想拜柏川为师吗?”
程砚再也憋不住,剧烈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