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56章 飞不高的断骨燕
门帘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走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眼眶熬得通红。他双手捧着一个用旧报纸托着的物件,走得极慢,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苏老板。”男人走到柜台前,把报纸轻轻放下,搓了搓冰凉的手,“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您帮我看看,我爸走的时候,到底在惦记啥。”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您坐,慢慢说。”
男人没接水杯,慢慢揭开报纸。里面是一只老式燕子风筝。竹骨泛黄,糊着半透明的皮纸,画着褪色的红绿花纹。最显眼的是,风筝左侧翅膀断了一根主竹骨,断口处毛刺翻卷;而线轴上,风筝线被剪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
“我叫陈帆。我爸叫陈青山,扎了一辈子风筝,也糊纸扎。”男人声音发哑,“他常说,风筝的骨架就是人的脊梁,线就是人的念想。他平时连摸这些老物件都要先洗手,可上周他肺癌走的时候,却干了一件让我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他当时怎么了?”我问。
“他临终前,手里一直攥着这只我小时候最宝贝的燕子风筝。”陈帆眼眶发红,“他喘不上气,却非要拿剪刀,把风筝线全剪断了。剪完线,他又捏住左边翅膀的那根竹骨,硬生生给折断了。入殓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断骨头和剪刀。我爸最宝贝这些老物件,临了,为什么要毁了自己扎的风筝?”
我看向那只残缺的燕子风筝。断掉的竹骨像是一道刺眼的伤疤,剪断的线头散乱地垂着。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陈帆,“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陈帆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他都快不行了,干嘛非要折断风筝骨头、剪断线。是不是这风筝里,真有什么他没说出口的怨?”
“看下去就知道了。”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风筝泛黄的皮纸,然后移向那根断裂的竹骨和散乱的线头。
触手是竹骨的干涩和皮纸的粗糙。线头散乱,带着剪断时的决绝;断骨处的竹茬锋利,扎在指尖,像是一声没叹出口的闷咳。紧接着,手心瞬间传来被细线死死勒紧的窒息感。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刺眼的阳光和漫天的柳絮填满。
我看到了年轻的陈青山。他穿着旧中山装,手里拿着糊风筝的浆糊,旁边跟着七八岁的小陈帆。小陈帆举着这只燕子风筝在麦田里疯跑,突然,风筝线缠在了远处的老槐树上。
小陈帆拼命拽线,手指被细线勒出一道道红印,甚至渗出了血,却死活不松手。
陈青山跑过去,一把夺过线轴,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风筝线。
“爸!你干嘛剪断!我的风筝飞了!”小陈帆大哭。
陈青山蹲下身,拿出手帕包住儿子流血的手指,轻声说:“帆帆,线攥得太紧,手就废了。风筝飞了还能再扎,手废了就什么都没了。松开手,就不疼了。”
画面猛地一转,变成了几年前逼仄的出租屋。
成年的陈帆坐在电脑前,满眼血丝,头发乱糟糟的。桌上摊着写满批注的项目方案,最底下压着一张病历。他没日没夜地拼了几年,什么都要争第一,好不容易拼出点样子,人却垮了。他死死抓着头发,喃喃自语:“我不能停下来……我还能飞得更高,我不能就这么掉下来……”
陈青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儿子憔悴崩溃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却什么也没说。
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临终前那间昏暗的卧室。
陈青山头发花白,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肺癌晚期,疼得浑身冷汗。他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只燕子风筝。
他看着风筝,脑子里想的却是儿子那张满是绝望和血丝的脸。
他知道,儿子现在正“死死攥着人生的线”,攥得头破血流,攥得心都要碎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摸过床头的剪刀,对准风筝线,“咔嚓”剪断。
接着,他捏住左侧翅膀的那根主竹骨,手指用力,“啪”地一声,硬生生折断。
他脑子里的念头清晰而执拗,带着浓浓的喘息和祈求:“帆帆太累了,线攥得太紧,心都勒碎了。我把线剪了,让他松松手。风筝断了一根骨头,就飞不高了。飞不高,就不会摔得那么惨。不用非得往高处飞,落在地上,平平安安的,挺好。”
断骨落地,他脱力地闭上眼睛,手里死死攥着那截断骨和剪刀。
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那种被线勒紧的窒息感渐渐褪去,指尖还残留着竹茬扎破的刺痛。我扶着柜台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咽下去。
对面的陈帆紧张地看着我:“苏老板,怎么了?我爸他……”
“他不是在毁风筝。”我拿过纸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声音有些哑,“他是在替你松绑。”
陈帆愣住了:“松绑?”
“你小时候放风筝,线缠在树上,你死拽着不放,把手勒出了血。”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爸剪断了线,告诉你,线攥得太紧,手就废了,松开就不疼了。”
陈帆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双手死死捂住嘴。
“你后来拼命想飞高,什么都要争第一,把自己逼进了医院,逼上了绝路。”我轻声说,“你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临终前,知道你正死死攥着人生的线,攥得头破血流。所以他剪断了风筝线,是想替你松开手。”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折断那根竹骨?”陈帆哭得浑身发抖。
“因为风筝只要骨架完整,就会一直往高处飞,飞得越高,摔得越惨。”我看着他,“他折断一根骨头,是告诉你,不用非得飞得那么高、那么完美。断了一根骨头,飞不高了,就不会摔得那么惨。留在地上,平平安安的,就挺好。”
陈帆捧着那只残缺的燕子风筝,伏在柜台上,放声大哭。
“爸啊……”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泛黄的皮纸上,“我不飞了……我以后不飞了,我就留在地上陪您……”
“他攥着断骨走,是怕你到了那边,还逼着自己往上飞。”我轻声说,“他没怨你,他只是想告诉你,飞不高也没关系,落地也挺好。”
陈帆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风筝包回报纸里,抱在胸口。
“苏老板,谢谢您。”他红着眼睛,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我带他回家。以后我不死撑着了,我好好活着。”
“去吧。”我说,“他看着你呢。”
陈帆点点头,抱着报纸,转身走出了店门。
风铃响过,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望向柜台底下,那只旧木箱静静卧在阴影里,锁舌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我蹲下身,在箱盖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门帘再次被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手里捧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物件。她走到柜台前,把布包轻轻放下。
“苏老板……”女孩声音发涩,“这是我奶奶走时非要抱在怀里的。入殓的时候,她亲手把竹篓的底给拆了,说‘底没了,漏了就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