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璞玉藏辉
书名:青云短锋 作者:苏知遥 本章字数:9866字 发布时间:2026-10-25

《青云短锋》第二卷:璞玉藏辉

第一章 当众打眼

津城,宝珍阁。

偌大的厅堂里,古物琳琅,檀香淡淡。今日是宝珍阁每月一次的行家交流会,津城圈子里的古玩贩子、藏家、鉴定师尽数到场,互相看货论宝,捡漏转手,是本地古玩行最重要的场子。

人群偏隅,立着一个年轻男子,名叫沈砚。

一身朴素的棉布短衫,眉眼沉静,手里捏着一方旧木砚。

沈砚入行才一年,师承一位老鉴定师。可惜师父上个月染疾辞世,留下他孤身一人。津城古玩圈子排外,一众老手都瞧不上这个年纪轻轻、没有靠山的后生,处处排挤。

“哟,这不是沈砚吗?还拿着块破砚台,打算来交流会碰运气?”

一声戏谑响起。

三名中年贩子结伴走了过来,为首的名叫周彪,是津城古玩行里有名的老手,心思油滑,最喜欢打压后辈,抢别人看上的货。他身后跟着两个同伙,赵三和钱勇,都是他的跟班。

沈砚抬眸,平静开口:“看看货而已,交流会本就人人可来。”

“看看?”周彪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沈砚手中木砚,嘴角勾起嘲弄,“就你手里这块,普通榆木打磨的现代仿品,不值十个铜板,也好意思拿到这儿来?”

旁边赵三跟着起哄:“沈砚,听一句劝,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古玩一行水深,不是靠着书本上那点知识就能玩明白的,别总想着捡漏发财,小心次次打眼,赔得底朝天。”

周遭不少行家闻声,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圈子里早就传开,上周沈砚收了一件物件,被周彪当众指出是高仿假货,害得沈砚亏了不少银子,落了个“眼光不行,容易打眼”的名声。

沈砚没有争辩。

旁人不知道,他自幼身负望气鉴宝的天赋。凡古物蕴养岁月,皆有一层淡而柔和的宝光;仿品、新货只有死气浊雾。只是这天赋他一直藏着,不愿外露,只默默跟着师父学习理论。

上周那件所谓的“假货”,根本是周彪暗中动手脚,调换了他的藏品,故意设局,栽赃他打眼。

沈砚淡淡道:“是不是仿品,一眼定论未免太早。”

“呵,还嘴硬。”周彪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样,咱们打个赌。一会儿后院地摊区,来了一批乡下收来的旧杂物,都是农户家里翻出来的破烂。咱们一同去挑货,限时半个时辰。谁挑出来的东西价值更高,谁赢。输的人,当众承认眼光不如对方,并且拿出百两银子,送给赢家。

你敢不敢?”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老板这是要考校沈砚啊。”

“沈砚上次才打眼,这要是再输,以后津城古玩行,他彻底没法立足了。”

“周彪眼光老道,沈砚怕是悬了。”

沈砚目光微凝。

他清楚周彪的心思。赢了,周彪既能拿走银子,还能彻底踩死他的名声;就算沈砚侥幸挑到好东西,周彪也能凭借人脉,从中作梗。

可退缩,只会坐实自己眼光拙劣的说法。

沈砚轻轻点头:“可以,我赌。”

周彪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好!诸位都做个见证,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在这里验宝。”

一行人结伴,往后院地摊走去。

后院地面铺着粗麻布,一堆旧物乱糟糟堆在一起。破瓷碗、木梳子、锈铁钉、褪色玉佩、残破书卷,乱七八糟,尘土厚重,一看就是农户家里清出来的杂物,卖主自己都觉得没有值钱东西,定价极低,一件最多一两银子。

周彪唇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带着两个跟班,弯腰仔细翻捡,凭借多年经验,专挑品相看着规整的玉器、瓷片。

他笃定沈砚不懂门道,只会挑好看的物件,必输无疑。

沈砚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动手,眸光微动,望气之力缓缓铺开。

在他眼中,一件件杂物上方雾气流转。大部分都是灰蒙蒙的死气,是寻常凡物。

他缓步慢行,慢慢扫视。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件不起眼的物件上。

那是一只裂了口的粗陶罐子,满身土垢,口沿缺了一大块,丑拙难看,摆在杂物堆里,毫不起眼,卖主标价,才五百文。

可陶罐之内,一缕温润内敛的青金色宝光,稳稳盘绕,不散不溢。

内有乾坤。

沈砚不动声色,弯腰拿起陶罐,拍了拍表面浮土,对着摊主道:“这个,我要了。”

摊主大喜,连忙接过铜钱,把陶罐递给沈砚。

不远处,周彪瞥见沈砚选了个破陶罐,差点笑出声,低声跟跟班说道:“看见了吗?外行就是外行,放着玉件不挑,选个破瓦罐,这一局,他输定了。”

赵三附和:“等着看他一会儿出丑!”

半个时辰很快到了。

众人回到前厅,依次摆开挑好的物件。

周彪选了一件白玉佩,釉色匀净的青花小杯,还有一枚铜花钱,品相看着都很不错。行家们粗略一看,纷纷点头,预估总价值至少三百两往上。

周彪意气风发,看向沈砚,笑容得意:“沈砚,你的东西呢?拿出来吧。”

沈砚把那只破陶罐放在桌上。

全场哄然一笑。

“好家伙,就挑了个破陶罐?”

“这东西,拿来装咸菜都嫌漏。”

“不用估价了,胜负已定啊。”

周彪笑意更盛:“沈砚,认输吧,百两银子,拿出来,以后别在古玩行混了。”

沈砚平静开口:“急什么。这陶罐本身不值钱,但陶罐里面的东西,才是宝贝。”

话音落下,沈砚指尖贴着陶罐裂口,轻轻一晃。

哗啦一声,陶罐内里,一块巴掌大小、裹着泥土的玉璧,滚落出来。

玉璧一现世,一股淡淡的莹润光泽散开,古朴厚重。

沈砚抬手,擦掉表层泥土。

古朴云纹,流转其上,玉质温润,宝光莹然。

负责主持交流会的老鉴定师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片刻,呼吸骤然一滞,声音颤抖:“是汉代云纹玉璧!!真品!保存得这般完好,市价,至少八百两!!”

满堂哗然!

周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尽褪,呆呆看着那块玉璧,如遭雷击。

第二章 故意设局

厅堂之内,气氛反转。

方才还嘲讽沈砚的众人,此刻全部围拢过来,目光死死落在那块汉玉璧上,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陶罐藏玉,这是古人藏宝的法子!谁能想到这破罐子里面藏着重器!”

“周老板挑的三样加起来才三百多两,这一块玉璧就八百两,差太远了!”

“沈砚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周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憋了一股火气,又惊又妒。他万万想不到,沈砚随便挑的破陶罐里,居然藏着一块汉代玉璧。

他死死盯着玉璧,心底不甘心,猛地开口:“不对!这不对劲!这玉璧说不定是他早就带来,偷偷藏进陶罐里面,故意做局骗我们!”

这话一出,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几分。

不少人面露迟疑。周彪在津城根基深,很多人愿意给他面子。

沈砚抬眼,淡淡看向周彪:“方才所有人都看着,我是当着摊主的面买下陶罐,当场取出玉璧。陶罐封口完整,土垢沉积多年,伪造不出。在场的老先生都是行家,陶罐上面的老土锈,是做不得假的。”

那位老鉴定师点头附和:“没错,陶罐上的包浆土沁,年代久远,不是近期人为掩埋。周老板,此言不妥。”

证据摆在眼前,周彪的指控站不住脚。

他咬咬牙,没办法再否认,只能硬着头皮,掏出一沓银票,狠狠拍在桌上:“好!算你赢!百两银子,给你!”

沈砚收起银票,没有半分欣喜,只是平静道:“周老板,赌约已了,希望以后不要再随意构陷他人。”

说完,他收好玉璧,打算离开宝珍阁。

可周彪看着沈砚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阴狠。

一次赌局输了,他不会就此罢休。

他低声对赵三吩咐:“你去联系城西的刘老歪。等会儿沈砚离开宝珍阁,尾随上去,想办法把那块玉璧抢下来。就算抢不到,也要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道,津城的场子,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随便撒野的。”

赵三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沈砚走出宝珍阁,走在街边,心里清楚,周彪心胸狭隘,输了赌局,绝不会善罢甘休。

望气天赋不仅仅能鉴宝,也能隐约感知人身上的凶煞之气。方才周彪身上翻涌的黑雾煞气,他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不肯收手,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沈砚低声自语。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租住的小院,拐进旁边一条热闹的集市,绕了几圈,刻意兜兜转转,确认身后有一道影子远远尾随。

正是赵三。

沈砚装作毫无察觉,走向集市尽头一处僻静小巷。

巷子狭窄,少有人来往。赵三见机会来了,加快脚步追上来,怀里掏出短棍,拦在沈砚身前。

“小子,识相点,把玉璧交出来!免得吃苦!”

沈砚淡淡一笑:“周彪让你来的?”

赵三一愣,随即狞笑:“既然知道,那就别废话!”

他拎着棍子,朝着沈砚砸过来。

沈砚自幼跟着师父练过基础拳脚,身手灵活,侧身避开,抬手一掌劈在赵三手腕。

“咔嚓”一声,赵三手腕吃痛,短棍脱手落地。

沈砚顺势扣住他胳膊,稍稍用力。赵三疼得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回去告诉周彪。”沈砚声音清冷,“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找我麻烦,下次,就不是伤手腕这么简单了。”

沈砚松开手。赵三连滚带爬,狼狈逃窜。

沈砚看着他逃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块汉玉璧价值不菲,留在手里容易惹祸。正好三日之后,津城有一场盛大的拍卖会,不少外地大藏家都会到场。把玉璧送去拍卖,既能稳妥变现,也能避开周彪的觊觎。

打定主意,沈砚调转方向,去往津城最大的拍卖行,鸿宝轩。

鸿宝轩管事看过玉璧,又请内部鉴定师复核,确认真品,当即同意收录拍品,约定拍卖当日登台。

离开鸿宝轩,沈砚沿街闲逛,路边还有不少流动摊贩摆摊卖旧物。

他眸光微动,望气散开,沿路扫过一个个摊位。

大部分都是普通仿品。走到最末尾一个白发老汉的摊位时,沈砚脚步顿住。

老汉摊上,放着一串发黑,看着锈蚀严重的铜串珠,串绳腐朽断裂,随意堆在一块破布上。摊主老汉不懂,只当是普通老铜件,要价二两银子。

铜珠上方,丝丝缕缕,流转着柔和的紫色宝光。

沈砚心中一动。

这不是普通铜珠,是古法炼制的紫铜佛串,前朝古物,存世稀少。

沈砚不动声色,付了二两银子,将铜珠收好,悄悄放进布袋。

老汉乐呵呵收下银子,还以为捡了便宜。

沈砚收好佛串,缓步回小院。

只是他不知道,周彪得知赵三失手,怒火更盛,已经想出了另一套阴毒计策。

第三章 拍卖会风波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鸿宝轩拍卖会,如期开启。

拍卖会设在鸿宝轩二楼大堂,席位皆是提前预定。津城本地富商、外地远道而来的藏家坐满大堂,气氛庄重,不少珍品轮番上台,竞价声此起彼伏。

周彪也坐在席位之中,脸色阴沉。他花银子买通了鸿宝轩一个底层伙计,打算等沈砚的玉璧上场的时候,当众发难,编造说辞,污蔑玉璧是盗墓赃物。

一旦被扣上赃物的名头,玉璧会被官府查抄,沈砚还要吃上官司。

周彪指尖摩挲茶杯,心中冷笑:沈砚,你想靠着这块玉璧出风头、赚大钱?做梦!

不多时,主持人高声开口:“下一件拍品,汉代云纹玉璧,包浆完整,品相上乘,起拍价六百两!”

侍者捧着玉璧,走上台前,置于展台之上。

大堂之中,不少藏家眼睛一亮,纷纷准备出价。

就在这时,周彪猛地站起身,高声开口:“诸位且慢!我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周彪沉声开口:“这块玉璧,我怀疑是盗墓出土的赃物!前段时间城西古墓被盗,丢失一件云纹玉璧,和这件一模一样!盗墓赃物,不能拍卖!应当报官!”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不少藏家瞬间收敛心思,打消竞价念头。谁也不愿意沾染盗墓赃物的麻烦。

鸿宝轩的管事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周老板,此言可有凭据?诬告拍品,可不是小事。”

“凭据?”周彪早有准备,抬手一拍,门外两名身着差役服饰的人走了进来,“我已经通知捕快前来查验!赃物入拍卖行,鸿宝轩怕是也要受牵连!”

两名差役走上台前,作势就要扣下玉璧。

周彪得意看向台下角落的沈砚,等着看沈砚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沈砚神色平静,缓缓起身,走上台前。

他看向两名差役,拱手道:“官差大人,这件玉璧绝非盗墓所得。”

周彪嗤笑:“哼,东西在你手里,你当然这么说!证据呢?”

“我有证据。”沈砚淡淡开口,“盗墓出土之物,常年深埋湿土之内,沁色会渗透玉质内里。而这件玉璧,是古人有意藏于陶罐之中,陶罐隔绝潮气,它的沁色只停留在表层。城西被盗古墓的那件玉璧,卷宗记载玉身带有水沁黑斑,这件玉璧通体没有黑斑,特征完全不符。”

沈砚条理清晰,一一说出玉璧沁色特点,甚至说出城西失窃玉璧卷宗上记载的细节。

一名真的捕头正好闻讯赶来,听闻之后,拿出随身案卷对照,脸色一变:“没错!失窃玉璧记载有水沁黑斑,这件没有!周彪,你所言不实!”

周彪脸色骤变:“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案卷内容!”

“前日你派人去县衙打听失窃玉璧的记录,想要栽赃于我,你买通的那个衙役,已经如实招供。”沈砚看着他,“周彪,一而再再而三算计于我,何苦如此。”

原来沈砚料到周彪不会善罢甘休,提前托人去县衙打探,提前摸清了失窃玉璧的特征,防着他这一手。

真相大白,在场众人看向周彪的眼神,都带上鄙夷。

周彪当众栽赃陷害,颜面尽失,无地自容,在众人指点声中,狼狈坐回座位,再也不敢出声。

拍卖继续。

玉璧的竞价重新开启。几番角逐之后,最终被一位外地藏家,以一千一百两银子拍下。

交割完毕,银票到手。

沈砚拿到银子,心头安稳。

拍卖还有后半段,沈砚没有立刻离开,坐在席位上,继续观望台上拍品,望气之能悄悄铺开,观察每一件登台的拍品。

接连几件拍品,要么是仿品,要么价值和起拍价匹配,没有捡漏空间。

直到倒数第三件拍品上台。

那是一只青釉瓷瓶,瓶身有一道长长的冲线裂纹,品相破损严重,起拍价极低,只有五十两银子。

台上鉴定师介绍,说是前朝民用瓷瓶,因为裂痕损伤,价值大跌。

大部分藏家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

可沈砚瞳孔微亮。

瓷瓶之内,一团厚重浓郁的金色宝光,牢牢锁在瓶底!

又是藏宝!

第四章 残瓶藏珍

展台之上,青釉残瓶静静摆放,长长的裂纹从瓶口延伸到瓶腹,看着残破不堪。

主持人淡淡开口:“青釉老瓶,残损严重,起拍五十两,诸位可以出价。”

大堂之中一片安静,无人应声。

瓷器一道,最怕冲线开裂。一旦瓶身裂开,价值直接折损九成以上。在大部分藏家眼里,这只瓶子,已经没有多少收藏价值,五十两都嫌贵。

周彪坐在一旁,看见这只瓶子,也是不屑地扫了一眼,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沈砚微微坐直,轻声出价:“五十五两。”

大堂里不少人转头看他,心里都觉得奇怪。

“沈砚刚赚了一笔,怎么还看上这么个破瓶子?”

“裂成这样,买回去只能当摆设,亏本买卖啊。”

周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暗自嘀咕:看来就算赢了赌局,眼光终究还是有限,这一次,看他亏多少钱。

没有人跟沈砚竞价。

片刻之后,主持人落槌:“五十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归这位沈先生!”

沈砚起身,交割银两,收下这只青釉残瓶。

旁人只当他一时兴起,买了个无用残器。

回到座位,沈砚捧着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裂纹。

透过望气之力,他看得清清楚楚,瓶底封着一层薄薄的蜡封,蜡封之下,压着一卷卷绢帛。

这瓶子本身是普通民窑,不值钱。值钱的,是瓶底封存的东西。

拍卖会落幕,宾客陆续散去。沈砚收好瓷瓶,还有之前买到的紫铜佛串,起身离开鸿宝轩。

周彪远远看着沈砚离去的背影,心里依旧憋着一股恶气,但是方才当众栽赃失败,又有捕快在场,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只能压下心思,打算另寻机会。

沈砚回到小院,关上房门。

油灯亮起,他拿出青釉残瓶,小心刮掉瓶底老化的封蜡。

蜡层剥落,一卷卷泛黄绢帛,显露出来。

一共四卷,绢帛质地坚韧,上面用工整小楷,记载的是前朝失传的制墨古法,还有多款名贵墨锭的配方。

古墨本身就是文房重宝,这套完整古法配方,更是价值连城。对于那些喜好文房雅玩的大儒、藏家来说,万金难求。

沈砚眼底掠过喜色。

他收起绢帛,又拿起那串紫铜佛串仔细端详。佛串每一颗珠子都刻着微型经文,只是锈蚀遮掩,肉眼难以看清,宝光内敛,乃是当年禅院高僧随身之物,静心安神,也是难得的古物。

接连捡得两件宝物,沈砚心情舒畅。

但他没有急着出手。

制墨配方太过惹眼,贸然拿出来,极易引来更大的麻烦,需要等待合适时机。紫铜佛串倒是可以找个稳妥渠道慢慢转手。

接下来两日,沈砚没有外出闲逛,在家翻看师父遗留下来的古籍手札,对照着绢帛上的制墨配方,细细研读,熟悉其中门道。

这天上午,他听闻消息,城南开了一处临时集市,是外地客商带来一批旧货摆摊,很多是从江南收来的老物件。

沈砚打算去集市看看,碰碰机缘,顺便打听可靠的文玩买家,准备转手紫铜佛串。

城南集市人声嘈杂,摊位密密麻麻,江南风格的漆器、绣品、文房器物比比皆是。

沈砚缓步游走,望气铺开,一件件扫视。

走着走着,他在一个老者摊位前停下。

摊上放着一方端砚,砚台看着古朴,砚池处有一处缺损,摊主说收来的时候就这样,要价八十两银子。

砚台上方,宝光稀薄杂乱,混杂浊气。

是后仿端砚,做旧伪造。

沈砚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摊主见他停留,连忙吆喝:“小伙子,正宗老端砚,便宜卖!错过可就没有了!”

沈砚还未回话,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砚台不错,八十两,我要了!”

沈砚侧头一看,正是周彪。

周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集市,一眼盯上这方假端砚。他方才远远看见沈砚驻足看砚台,误以为沈砚看上了这方砚,想着抢先买下来,不让沈砚捡漏。

摊主大喜,立刻把砚台递给周彪,收下银票。

周彪拿到砚台,得意看向沈砚,语气带着挑衅:“沈砚,这块端砚,我拿下了。想捡漏?晚了一步。”

沈砚淡淡开口:“这一方,是仿品。”

周彪脸色一沉:“胡说!我玩砚台几十年,真假还分不出来?你见我买了,故意说假,想诓我?”

他认定沈砚是嫉妒,根本不信沈砚的话,拿着砚台,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迫不及待找旁边相熟的行家炫耀去了。

沈砚轻轻摇头,不再多说。

好话难劝存心人,他已经提醒过,听不听,是周彪自己的事。

第五章 一语点破,自食苦果

周彪捧着那方端砚,兴冲冲找到相熟的一名老鉴定师,想要让对方帮忙掌眼,顺便炫耀自己捡了个好货。

老鉴定师接过砚台,仔细摸、看纹理、闻气味,半晌之后,缓缓摇头:“周老板,可惜了,这是一件近代仿造的端砚,石质不对,砚面的包浆是药水浸泡做出来的,不是经年形成。”

周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什么?仿品?不可能!”

他不肯相信,反复拿在手里翻看,越看越心慌,按照鉴定师所说的要点比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八十两银子,买了一件假货……”周彪心口一阵发闷,气血上涌。

他想起方才沈砚那句“这是仿品”。

原来沈砚早就看出来了,是自己当成对方故意使坏,一意孤行买下假货,白白亏了银子。

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冲上心头。

周彪猛地转头,四处张望,想要去找沈砚。可集市人流涌动,哪里还看得见沈砚的身影。

沈砚早就离开这片摊位,走到集市深处。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挑担货郎的担子上。货郎担子里面,堆着一堆老旧的银首饰,钗环、银锁,氧化发黑,看着平平无奇,是寻常民间旧银饰。

货郎不懂古玩,只按照银料重量卖,一两银子,换一钱银子重量。

沈砚的视线,落在一只不起眼的小银锁上。

银锁表面雕着简单的福字,发黑锈蚀,混在一堆银饰里面。可锁身之内,萦绕着一层柔和的白色宝光。

沈砚一眼看清,这不是普通民用银锁,是前朝宫廷流出的银鎏金小锁,内里夹层藏着极薄的金箔,工艺精巧,当年专供内宫孩童佩戴。

货郎只当普通老银。

沈砚压下心思,不动声色,挑出这只银锁,连同另外几件普通银钗,一共付了三两银子。

货郎高高兴兴收了钱。

沈砚把银锁收好,继续逛集市,又看了不少物件,再没有遇到宝光浓郁的古物,便打算返程。

刚走出集市出口,迎面撞上周彪。

周彪已经在这里堵了一阵,一看见沈砚,立刻上前拦住去路,脸色难看:“沈砚!你早就知道那方端砚是假货,为什么不把话说透?故意看着我吃亏!”

沈砚平静看向他:“方才我已经提醒你了,是你不信,认定我诓骗你。路是你自己选的。”

“你!”周彪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悔,“算你嘴利!咱们走着瞧!”

他自知理亏,没法发作,撂下一句狠话,愤愤走开。

沈砚不放在心上,转身回小院。

回到屋里,他取出刚买来的银锁,小心擦拭表面黑锈。擦拭干净之后,银锁边缘鎏金纹路显露出来,精致典雅,夹层之内的金箔金光隐隐,品相完好。

这件银锁小巧,方便转手,不容易惹人注目。

沈砚思索一番,想起津城有一位姓苏的大儒,酷爱收集历代银饰长命锁,为人正派,出手大方,从不打探藏品来路,是稳妥买家。

第二天一早,沈砚带着银锁,去往苏大儒的宅院。

苏大儒看过银锁,爱不释手,一番商议之后,以三百五十两银子收下银锁。

交割完毕,苏大儒还挽留沈砚闲谈,聊起文玩鉴赏,对沈砚的眼光十分赞赏。

离开苏府,沈砚走在街上,忽然听见街边茶摊里,有人闲聊,说起一件事。

城外的李家庄,一户人家祖上传下来一个供牌,木质的,农户觉得占地方,打算低价出手,听说不少贩子都赶过去看了,只是都看不透材质,没人敢下手。

沈砚心中一动。

木质牌位,大多寻常,但若是古沉香、老檀雕刻,那便是至宝。

他当即调转方向,出城去往李家庄。

第六章 沉香牌位

李家庄,村东头农户李大柱家里。

小院里已经站着四五个古玩贩子,围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块古朴木牌。

木牌半人高,表面黝黑,纹理厚重,是供奉先祖的神牌。木料看着乌黑,不少贩子凑近闻,只能闻到淡淡的霉味,没有名贵木料的香气。

众人议论纷纷。

“看着像是普通黑杂木,不值钱。”

“闻不到檀香,沉香更是不可能。”

“农户要价一百两,太贵了,普通木头,最多十两。”

李大柱站在一旁,有些无奈:“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放在祠堂几十年了,我家翻新屋子,没地方放,才想着卖掉。一百两,少了不卖。”

贩子们纷纷摇头,打算放弃。这块木头看不出名堂,风险太大,一百两银子砸进去,很容易亏本。

人群之中,周彪居然也在这里。他听说消息,早早赶来,盯着木牌反复打量,反复嗅闻,依旧分辨不出材质,心里犹豫不决。

他心里盘算:万一真的是沉香,那就发财;若是普通木头,一百两直接打水漂。权衡许久,周彪还是打消念头,打算放弃。

就在这时,沈砚走进院子。

沈砚的到来,让周彪眉头一皱。

沈砚走到木牌前,望气之力铺开。

木牌之上,一股厚重温润、绵长不散的深褐色宝光缓缓升腾。

是沉水老沉香!

长年供奉祠堂,烟火熏染,沉香表面结了一层烟垢霉壳,掩盖住沉香本身的香气。普通人只闻得到霉味,分辨不出内里真身。

沈砚心中了然。

这块沉香体量不小,若是完整取下,价值至少两千两往上。

沈砚不动声色,装作细细打量,片刻之后,开口:“一百两,我要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沈砚。

周彪一愣,随即心里暗笑,只当沈砚急着捡漏,看走了眼。

“沈砚,想清楚!别一时冲动,又看错了东西!”周彪假意提醒,实则等着看他亏银子。

沈砚淡淡瞥他一眼:“不必劳烦费心。”

李大柱大喜,当即和沈砚交易,收下一百两银票,把木牌交给沈砚。

沈砚叫来一辆牛车,把木牌运走。

等沈砚离开,贩子们陆续散去。周彪走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沈砚眼光诡异,好几次别人不看好的东西,都被他捡到大宝。

这块木牌,会不会真的有古怪?

周彪心里越想越痒,咬咬牙,悄悄跟在牛车后面,一路尾随,跟到沈砚租住小院外面。

他不敢硬闯,只能守在巷口,等着看沈砚后续动静。

沈砚回到小院,关好院门。

他取出木牌,小心翼翼,用软布、细砂纸,一点点打磨掉表层厚厚的烟垢霉壳。

随着垢壳褪去,淡雅悠远、清醇绵长的沉香香气慢慢散开,充盈整间屋子。

油脂饱满,纹理细密,正是难得的沉水沉香大料!

沈砚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是目前收获最大的一件宝物。

沉香价值太高,津城本地买家消化不了,容易招来觊觎。最好是等到下个月,江南举办大型文玩盛会,带去江南转手,既能卖出高价,也能远离津城这个是非之地,避开周彪。

打定主意,沈砚把沉香木牌妥善安置,用防潮锦布包裹好,收好。

巷口,周彪守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不甘心地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桩天大机缘。

接连几次交锋,他处处算计,次次落空,反倒是不断给沈砚做了反衬。

第七章 扬帆江南(本卷收尾)

日子缓缓流淌。

沈砚安心在小院等候,一边养护沉香,一边整理之前所得的制墨绢帛古方,闲暇之时,去往津城各处集市,偶尔小捡几件小古物,稳扎稳打。

周彪自从沉香牌一事之后,收敛了许多。接连几次算计失败,还亏了银子,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赢不过沈砚,再继续针对,只会不断自取其辱。他不再主动找沈砚麻烦,只是在古玩圈子里,尽量避开沈砚。

津城古玩行里,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沈砚眼光神妙,擅长于破烂杂物之中辨出珍宝,捡漏本事冠绝一城。不少藏家主动上门,想要请沈砚帮忙掌眼,愿意付出丰厚酬劳。

沈砚选择性接待,帮人鉴宝,赚取酬劳,名声越来越响。

但沈砚心里清楚,津城终究地方太小,格局有限,而且周彪在此,隐患未消。江南文玩盛会才是好去处,藏家云集,眼界开阔,能卖出高价,也能见识更多世间奇珍。

转眼,江南盛会的日子将近。

沈砚收拾行囊。沉香大料、前朝制墨绢帛,还有几件捡来的小巧古物,尽数妥善装箱。紫铜佛串已经寻合适买家出手,换成银票,作为路上盘缠。

出发前一日,苏大儒特意派人送来请柬,想邀沈砚赴宴。宴席之上,苏大儒和一众津城藏家纷纷敬酒,赞叹沈砚鉴宝本事。

宴席尾声,苏大儒郑重说道:“沈小友,你眼光卓绝,困在津城实在可惜。江南盛会龙蛇混杂,宝物极多,同时奸商、骗子也数不胜数,千万多加小心。”

沈砚拱手道谢:“多谢先生叮嘱,晚辈谨记。”

次日清晨,天刚微亮。

沈砚辞别津城友人,登上南下的漕船。

江水浩荡,碧波千里,船帆扬起,顺着江流缓缓向南而去。

立在船头,江风拂动衣衫。沈砚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原野村落,眸光澄澈。

望气在身,慧眼识珍。

津城一隅,不过是初试锋芒。

江南千里,珍宝万千,机遇与陷阱同在。

往后一路行去,于尘埃破烂之中辨古物,于真假迷离之中识奇珍。遇奸猾,则一语戳破,让对方自食恶果;逢机缘,则从容收下,揽珍宝入怀。

前路漫漫,琳琅古物,静待慧眼。

江南盛会,他来了。

(第二卷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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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短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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