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温柔缱绻,卷着御花园漫天落英,层层叠叠拂过青石曲径。
沈乐瑶决绝转身,小小身影踩着满地粉白花瓣,一步步离开临水寂廊。
身后那片荒芜清冷被春色重重掩去,也掩住了少年孤伶伫立的单薄身影,掩住方才那场外人无从窥见、真假交错的稚童欺凌。
她面上那副嚣张骄蛮、肆意顽劣的模样,随着距离渐远,一点点缓缓敛尽。
方才对着云景和说出的每一句刻薄话语、做出的每一个折辱举动,看似随心所欲、任性妄为,实则步步斟酌、寸寸惊心。
六年蛰伏伪装,两千多个日夜小心翼翼的隐忍克制,全都为了今日这场开局。
她必须坏得真实、坏得彻底、坏得毫无破绽。
唯有世人笃定她是天性顽劣、恃宠骄纵、不懂世事深浅的太傅嫡女,日后她一次次“欺负”云景和、一次次刻意靠近他的举动,才不会惹人猜疑,不会被扣上结党投机、私近皇子的滔天罪名。
前路是既定的血色宿命,是沈家满门倾覆的惨烈终局。
她身在棋局之中,身负全家性命,半分差错都不敢出。
一路收回所有外露锋芒,待重新踏入前园喧嚣盛景之时,沈乐瑶眼底仅剩澄澈温顺,眉眼乖巧柔软,俨然一副贪玩尽兴归来的稚女模样,再无半分方才的蛮横凛冽。
百花宴依旧盛景不休。
丝竹雅乐婉转流淌,环佩叮当错落悦耳,王孙公子谈笑风生,世家贵女笑语嫣然。满庭芳菲灼灼,琉璃映日,锦绣铺地,目之所及尽是天家盛世的雍容华贵、太平从容。
她独自离席许久,早已让席间长辈牵挂忧心。
沈清晏端坐席位,一身青衫儒雅,风骨端方,眉目间带着常年身居士林之首的温润清正。
他素来疼爱幼女,方才许久未见女儿身影,心底早已暗暗悬起担忧,目光频频望向花木掩映的曲径入口。
直至那抹娇小粉裙身影缓缓出现,他眉宇间的沉郁担忧才稍稍散去,随即轻声问询,语气温和却藏着认真:
“瑶瑶,方才独自去往何处?离席许久,不知家中长辈挂念?御园幽深,花木繁复,往后切不可独身走远,免得让人忧心。”
一旁的柳氏更是第一时间起身,温柔伸手将她小小身子牵至身侧。
柳氏出身江南名门,温婉贤淑,品性良善,一生温柔妥帖,将所有柔情尽数倾注在女儿身上。
她指尖轻轻抚过沈乐瑶的鬓边碎发,细细检查她周身可有磕碰沾染,眸光柔软又带着后怕的担忧:
“跑得满头微风,不知所踪许久,母亲心里一直悬着。这宫中庭院四通八达,偏僻角落极多,你年纪尚小,万万不可贪玩任性、独身乱跑。”
父母声声叮嘱,字字皆是纯粹温厚的疼爱与牵挂。
这份捧在掌心、护在羽翼之下的万般偏爱,是沈乐瑶穿越六年来,最温暖安稳的救赎。
也是她拼尽一切、逆天改命、死也要护住的执念。
沈乐瑶心头温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愧疚,顺势乖乖依偎在柳氏柔软温暖的怀抱里,垂下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深沉复杂的心绪,只余下六岁孩童该有的乖巧软糯。
她轻轻点头,声音清甜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知错与腼腆:
“女儿知错了。方才席间久坐无趣,见园中风和花盛,便一时贪玩,顺着花径看花散心,不知不觉走远,让爹娘忧心,是瑶瑶不好。”
孩童贪玩好动,沉迷春色景致,一时忘情走远,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情理。
这般乖巧认错的模样,天真烂漫,毫无异样,任谁听闻都只会莞尔,绝不会半分疑心。
沈清晏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责,只温柔叮嘱两句,让她安分坐好,莫再随意离席。
柳氏更是温柔替她理好衣裙珠钗,递上精致果脯茶水,满眼皆是纵容疼爱。
周遭宾客依旧笑语喧哗,无人留意这小小一段插曲。
满座荣华富贵,人人沉醉于眼前盛世风光,沉溺于眼下安稳锦绣,无人知晓繁花深处的寒凉,无人窥见深宫角落的荒芜,更无人知晓,方才太傅府娇憨纯良的小千金,早已亲手改写了宿命的第一笔。
这场盛大繁华的百花宴,喧嚣持续至落日西垂,金辉遍洒宫墙,才终于缓缓落幕。
百官朝臣、宗室勋贵依次谢恩离宫,车马络绎不绝,缓缓驶出皇城朱门。
沈家车马安稳华贵,行过京城十里长街,避开闹市喧嚣,稳稳归往太傅府邸。
回到熟悉雅致的流萤小筑,满目海棠盛放,清风穿庭,落英纷飞,庭院安静清雅,书香袅袅,处处是岁月安稳、世家静好的模样。
待洗漱完毕,褪去华服珠钗,独处静谧寝房,隔绝所有外人视线之后,沈乐瑶心底所有伪装、所有镇定从容,才彻底轰然卸下。
暖灯摇曳,纱帐轻垂,屋内静谧无声。
她静静坐于窗前软榻,晚风携着淡淡海棠花香入室,却始终抚不平她心底翻涌的层层余悸。
白日廊下初见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往复,清晰得分毫未减。
那个八九岁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折倒,立在无人问津的阴影里,沉默、孤冷、隐忍,像一株在寒岩绝境里倔强求生的孤草。
他被宫人轻慢,被世人遗忘,盛宴满堂繁华,他只配躲在角落啃一枚冷硬脏污的馒头。
而她,顶着万千宠爱、一身锦绣荣光,以最蛮横的姿态、最刻薄的言语,踩碎他仅有的吃食,践踏他仅剩的尊严。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是孩童顽劣,可在她心底,字字诛心,步步煎熬。
她太清楚原著那条血淋淋的轨迹。
今日这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孩童嬉闹,原本是云景和恨意长河最开始的源头。
是往后数十年耿耿于怀、岁岁难忘的年少屈辱,是沈家满门倾覆、血染刑场的根本祸根。
一想到未来那场滔天浩劫,想到待他权掌天下、凉薄狠戾登临帝位之后,不分善恶、不问老少,将百年忠良沈家满门尽数屠戮,血流长街,家破人亡。
想到温柔待她的父母、疼爱她的兄长、满府善待她的仆从,最终尽数落得凄惨结局。
沈乐瑶心口便阵阵发紧,后怕与惶恐如潮水般层层包裹住她,四肢百骸皆是微凉的颤意。
六年胎穿,她日日清醒度日,夜夜辗转难安。
明明身在云端锦绣,被万般偏爱包围,却始终活在宿命的阴霾与血色恐惧之中。
她怕天道不可逆,怕宿命不可破,怕自己所有隐忍伪装、所有违心恶行,终究只是徒劳一场。
怕她拼尽全力想要温暖救赎的少年,最终依旧被黑暗恨意吞噬,走上那条杀伐孤冷、血海滔天的帝王路。
怕她赌上所有名声、背负满身骂名,最终依旧护不住她的家人、护不住这一方安稳岁月。
可每当心底惶恐泛滥之时,白日少年唇间那一抹清甜软糯的甜,那一丝被暖意熨帖的细微松动,又会牢牢稳住她所有心神。
还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的恨意才刚刚萌芽,他的初心尚未彻底冰封,他的温柔尚未被世间寒凉彻底磨灭。
从今日起,她以恶名为盾,以顽劣为壳,人前折辱,人后温柔。
别人弃他、轻他、辱他、避他。
唯独她,明目张胆靠近他,偷偷岁岁温暖他、庇护他、救赎他。
她要一点点换走他生命里所有的苦,一点点消融他心底积攒的寒凉与戾气,一点点抚平他年少无人看见的伤痕。
终有一日,她要亲手斩断那桩覆族血案,改写所有人的悲惨结局。
……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洒满偌大深宫。
皇城万千宫殿灯火次第熄灭,繁华落尽,终归寂静。
唯有最偏僻荒芜的碎玉院,自始至终无灯无火,沉寂得如同被人世彻底遗忘。
这里是深宫最破败、最寒凉的绝境。
墙垣斑驳脱漆,青苔爬满石阶,院内草木稀疏荒芜,晚风穿破壁窗,簌簌作响,昼夜皆是冷清萧瑟。
这便是七皇子云景和从小到大,唯一的居所。
无宫人侍奉,无太医问诊,无锦衣华服,无珍馐果腹。
自生母郁郁而终之后,他便被弃置此处,无人问津,无人挂念,任他自生自灭,任他岁岁苦寒。
沉沉夜色之下,小小少年独自临窗静坐。
单薄身影映在清冷月光里,孤伶寂寥,无人相伴。
白日从御园带回的那只海棠锦缎食囊,端正平放在破旧木桌之上。
华美精致的绣纹、柔软华贵的料子、淡淡的清雅花香,与这破败寒凉的小屋格格不入,像是荒芜绝境里,闯入的一缕不属于此处的春光。
自回院之后,他便静静端坐,久久凝望着那只食囊,沉默无言。
白日沈乐瑶骄蛮嚣张的话语,一遍一遍清晰回荡在耳畔,锋利、刻薄、不留情面。
“就你也配吃这个。”
“没人疼的东西。”
“只配吃本小姐吃剩下的东西。”
字字句句,皆是践踏,皆是折辱。
从小到大,他受过的轻视欺凌数不胜数。
宫里宫人趋炎附势,动辄怠慢克扣;诸位皇子高高在上,时常戏耍践踏;世家子弟冷眼鄙夷,视他为皇室污点、深宫笑柄。
可那些人的恶意,大多是疏远的、淡漠的、敷衍的。
唯有沈乐瑶的恶意,鲜活、直白、滚烫,肆无忌惮闯入他死寂灰暗的世界,狠狠撕开他所有隐忍的伪装,将他的卑微落魄赤裸裸摊在阳光下。
可与此同时,唇间残留的那一缕清甜奶香,依旧牢牢盘踞在味蕾心底,久久不散。
那是他短短数年人生里,从未尝过的温柔滋味。
腹中长期空乏的饥寒,被那一点甜温柔熨帖,常年寒凉冰冷的肠胃,第一次感受到暖意舒展。
他垂眸静坐良久,漆黑沉静的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难言的情绪。
茫然、困惑、屈辱、微弱的暖意,交织缠绕,缠得年幼心神纷乱不已。
他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一丝荒唐又执拗的悸动,缓缓伸出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解开食囊系带。
盒口敞开,浓郁香甜的糕点气息瞬间漫满整间小屋。
雪白软糯的牛乳桂花糕、粉嫩可爱的桃花酥、晶莹剔透的蜜渍果脯,样样精致,样样清甜。
是天家贵胄、世家子弟日常享用的珍馐,是他此生从未奢望过的吃食。
月光静静落下来,温柔覆在软糯糕点之上。
云景和取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慢慢咀嚼。
他吃得极轻、极慢,小心翼翼,近乎珍惜。
仿佛稍一用力,这转瞬即逝的甜暖,便会彻底消散无踪。
无人看见,寂静深夜,被世人唾弃遗忘的落魄皇子,独自吃完了满盒精致点心。
将所有甜意尽数吞咽,牢牢珍藏心底。
一块一块,一点一点。
把她带来的唯一温柔,尽数纳入荒芜孤寂的岁月里。
待最后一点糕末食尽,小屋依旧余香袅袅。
他小心翼翼将空了的锦缎食囊仔细折叠平整,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上面细腻的海棠针脚。
眸底深处常年冰封的寒凉,悄然裂开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
他依旧看不懂那个六岁的小千金。
看不懂她为何嘴上最狠、姿态最傲、折辱最甚,却偏偏待他最暖、予他最甜。
可他牢牢记住了。
记住了暮春繁花里,那抹明媚骄矜的粉色身影。
记住了这世间第一次,有人以这般矛盾又霸道的方式,让他尝到了人间温暖。
长夜寂寂,深宫寒凉依旧。
可少年荒芜死寂的心底,从此悄悄落下了一个名字,藏了一份无人知晓的浅浅记挂。
黑暗岁月漫长无尽,风雪前路无人相伴。
但从今夜开始,他灰暗无边的流年里,终于有了一丝可默默惦念的、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