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墙下方的木梁断裂后,赵川没有让人回头看。
他带着最近的两队盾手往高处撤,苏晚则领医护队绕过碎石坡,去接应已经离开地面的伤员。
几名队员在撤离时踩进泥里,鞋底被水和灰土黏住。
同伴没有拉扯他们的腿,而是从两侧托住肩背,把人一步步带到稳固的石地上。
身后传来第二声闷响。
外墙下方塌出一道狭长的坑,碎木和石块落进去,很快被浑水盖住。
若有人还守在原来的缺口,整段路都可能被冲空。
赵川下令封住南侧通道,禁止运粮车靠近。
黑蛇放出的水没有漫向营地,而是沿旧渠往坡脚冲。
它的去向比水量更危险。
何守田从高处看见旧蓄水池边的闸板已经被抬起。
黑蛇不是被火势逼得慌了手脚,而是主动放开了水闸,想借水冲塌外墙缺口,再把联盟的人赶离坡道。
水里夹着刚砍断的木楔和一截黑蛇营寨常用的红绳。
那是闸门上的旧系绳。
前一晚还挂在石槽旁,眼下却被扯断,漂在浑水里。
这点东西让何守田确认,水不是雨水漫出来的,也不是地道塌陷后才渗出的积水。
疤脸亲手把旧水渠变成了武器。
水流正好钻进外墙下的松土,继续冲刷就会把联盟刚夺下的坡道掏成悬空的土壳。
侦察队在高处看见黑蛇内墙上的人影来回移动。
他们不是在抢修木闸,而是在把守卫集中到内层。
疤脸显然准备让水替他挡住外墙缺口。
曾在矿坑搬运的投降者被带到地图前。
他叫何守田,个子不高,左手缺了两截指节,曾经负责把矿石送到旧采道。
他认出外墙下的引水渠有两个分支。
主槽通向旧采道,另一条更低的支渠绕到矿坑南侧,原先用来排积水。
黑蛇把支渠封住后,便能让大部分水从主槽流向墙脚。
何守田说,若能重新打开支渠,水会先灌进一段废弃矿道,再沿低处流向黑蛇的地道。
赵川问那里还有没有人。
何守田不敢保证。
他离开矿坑前,那条废道已经停用很久,但疤脸的人可能把它当成临时通路。
赵川没有马上采纳这个办法。
先前的判断已经让联盟付出伤亡,他不愿再用一条未经确认的地道赌人命。
侦察员从地面找到支渠外侧的旧出口。
出口被碎石和木板挡住,附近没有新鲜脚印,也没有通风火把。
两名侦察员只靠近到能听见水声的位置,便按路线撤回。
他们确认支渠仍有空隙,水流可以过去,却无法确认里面是否有人。
何守田提出,自己可以沿外侧排水口辨认水道,不进入地道。
赵川同意让他带两名侦察员同行,另派一组人留在高处观察。
苏晚要求所有人系上绳结标记,出现松动或听见约定哨声,立刻原路退出。
他们沿着石槽走了不到百步,就在一处倾斜的木闸前停下。
闸板已经腐朽,边缘卡着碎石。
何守田认出那是支渠的挡板。
黑蛇先前只封住了外侧出口,没有彻底填死水道。
一根木梁横在闸板后面,梁上有刚刮出的新痕,说明有人最近搬动过。
侦察员没有擅自抽梁。
他们把位置、方向和水声逐项记下,再沿原路返回。
确认附近没有黑蛇守卫后,赵川才派工匠与何守田处理挡板。
支渠一旦打开,水量可能突然增大。
联盟先在外侧挖出一条浅沟,把可能漫出的水引向低洼石地。
盾手守在坡口,工匠负责移梁,何守田站在安全线外指明闸板位置。
挡板松开的那一刻,水从石槽里猛地涌出。
几个人立刻退开,浑水沿浅沟冲进荒地,没有再冲向外墙脚下。
最先改变方向的不是整条水流,而是贴着墙基的那股急流。
何守田在高处盯着它,直到水线从土坡边缘退开,才让工匠继续清理支渠口。
旧渠里积着多年的泥和碎石,水势一度堵住出口。
刚有人想伸手去掏,何守田便把木杆横在前面。
他听见石槽深处传来沉重的闷响,立刻让所有人退到坡外。
下一刻,一股浑水带着碎石冲出来,擦着木杆砸进浅沟。
若有人还蹲在出口边,手臂会被连根撞伤。
赵川没有催他们抢时间。
水已经离开外墙脚下,黑蛇想靠它冲毁坡道的算盘落了空。
联盟要做的是让水走向空置的废矿道,而不是把它变成另一场伤亡。
地面震动渐渐减弱。
墙内的声音却乱了起来。
一阵沉闷的回响从矿坑深处传来,像是水撞上了空洞。
赵川让侦察员继续观察,不许任何人靠近新出现的裂口。
片刻后,黑蛇地道里亮起几支火把。
一队守卫从南侧出口撤出,另有几人举起空手,站在离水道很远的位置。
赵川让双方隔着空地喊话。
放下武器的人可以先离开危险区,再由两支队伍共同核验身份。
黑蛇没有接受整队投降,只让伤者和不愿继续的人先出来。
联盟没有追击撤出的守卫。
他们正在把人接到高处时,矿坑内又传来一声木梁断裂的响动。
赵川命所有人继续后撤,直到确认地面不再下陷。
水攻没有淹没整个营寨,却逼黑蛇放弃了最靠外的地道和一段地下联络路。
那条原本用来掩护守军的通道,变成了他们必须放弃的死角。
后半夜,水位终于降了下去。
天亮时,外墙根部露出一道被冲开的石槽,几块木闸碎片卡在泥里。
联盟没有沿着水路钻进地道。
里面仍可能有被困的人,湿透的土层也撑不起一队人的重量。
何守田只站在出口外,听见深处有两次敲击,随后便再没有声响。
他把木杆留在石槽边,标出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踩。
赵川让人把这个出口交给两支队伍共同看守。
黑蛇失去的是一条能悄悄送人出来的暗路,联盟得到的则是一条不必用人命去探的边界。
坡顶上,疤脸的人撤走了最后一盏火把。
水留下的泥痕越过旧渠,停在一片碎石前。
再往里,就是黑蛇仍未放弃的地道。
何守田看着被浑水冲出的石槽,没有说自己立了功。
他只告诉赵川,废道再往里还有一道岔口。
岔口过去,便是黑蛇老巢中央的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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