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间清甜软糯的糕点奶香,久久不散。
这份极致的甜,落在云景和心底,酿出了那内心中一丝丝光亮。
他僵立在廊下,单薄的身躯绷得笔直,仿佛浑身的筋骨都在一瞬紧绷到极致。小小的下颌被她方才的小手抵着,余温浅浅,却烫得他心神剧烈震颤。
眼前的沈乐瑶,不过六岁稚龄。
粉裙珠钗,眉眼明媚,是被天地偏爱、被荣华裹养出来的模样。
她嚣张、娇蛮、肆意,像长在云端的海棠,明媚夺目,从不知人间风霜疾苦。
方才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孩童最直白、最锋利的刻薄。
“就你也配吃这个。”
“没人疼的东西。”
“只配吃本小姐吃剩下的。”
字字如冰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深宫数载,他受惯了宫人内侍的怠慢冷眼,受惯了诸位皇子的欺凌戏耍,受惯了朝野上下的漠视鄙夷。可那些人的轻贱,大多是隐晦的、疏离的、带着趋炎附势的敷衍。
从未有人像沈乐瑶这般。
这般明目张胆、毫无顾忌,踩着他的尊严,肆意张扬她的矜贵,将他的卑微落魄,赤裸裸摊在春光之下,肆意折辱。
可偏偏,口腔里萦绕不散的甜软滋味,是他此生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常年粗粝干涩的吃食,早已磨惯了他的味蕾,冷硬粗粮、寡淡残羹,是他岁岁日常。
这般细腻香甜、入口即化的御制糕点,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念。
甜,是真的。
辱,也是真的。
极致的甜与极致的苦,剧烈冲撞,撕扯着他年幼的心神,让他一时竟分不清,此刻心头翻涌的,究竟是愤怒、难堪,还是一丝荒唐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云景和漆黑的眼眸沉沉凝着眼前的少女,眸底深处翻涌着少年人隐忍的戾气与茫然。
他不明白。
为何这人明明字字句句都在践踏他、羞辱他,可指尖残留的温度、唇间留存的甜意,却半点不像恶意。
沈乐瑶静静看着他眼底错综复杂的情绪,心底酸涩翻涌,面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骄矜蛮横。
她演得够真,够刻薄,够肆无忌惮。
旁人若远远窥见,只会当她是顽劣成性、仗势欺人的恶毒娇女。
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刻薄张扬,全是层层伪装的保护色。
她不能温柔,不能和善,不能对他半分善待。
一旦今日心软示弱,一旦旁人知晓沈家嫡女刻意善待落魄七皇子,便是私结废储、投机押宝的天大罪名。
前路万丈深渊,家族满门性命,容不得她半分任性。
只能以恶为名,以辱为盾,偷偷予他温柔。
沈乐瑶微微抬着小巧的下巴,佯装厌烦地瞥了他一眼,软糯的童音依旧带着盛气凌人的傲慢:“愣着做什么?吃本小姐剩下的东西,还敢发呆?”
话音落,她故意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滚落的那枚冷硬馒头。
馒头沾了满地落花尘土,早已污脏不堪,再也无法入口。
她故作嫌弃地蹙了蹙眉,抬脚轻轻一点,将那枚馒头踢至廊角暗处。
“这种粗鄙冷硬的东西,也亏你吃得下去。”
话语刻薄,字字贬低。
可只有沈乐瑶自己清楚,她这一脚,是故意替他碾碎这份常年的酸涩果腹之物。
她不要他再啃冷硬粗粮,不要他日日食不果腹,不要他岁岁吞咽寒凉。
她给不了明目张胆的锦衣玉食、珍馐美味。
那就借着欺凌的名义,一点点换掉他所有的苦。
云景和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死死抿着含着糕点的薄唇。
他一言不发,沉默得近乎执拗。
屈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可喉间的甜意,却固执地蔓延,悄悄熨帖了他心底常年的寒凉。
沈乐瑶余光瞥见他纤细泛白的指节,心头微叹。
差不多了。
戏要做足,却不可太过。
太过刻意的折辱,容易失真;恰到好处的顽劣欺凌,才最贴合世人根深蒂固的印象。
她不能久留,逗留过久容易引人疑心,也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卸下心防,泄露眼底的心疼。
心念既定,沈乐瑶抬手,故作随意地摸了摸腰间鼓鼓的锦缎食囊。
里面是母亲一早为她备好的满满吃食——三块牛乳桂花糕、两枚软糯桃花酥、一袋子清甜蜜饯,皆是精致御点,香甜可口,分量足够小小少年吃上饱饭。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温柔的笃定,转瞬便被漫不经心的骄蛮覆盖。
她懒得再看僵直不动的少年一眼,故作无趣地撇撇嘴,淡淡道:“真是无趣,呆头呆脑的,一点都不好玩。”
语毕,她随手将沉甸甸的食囊往他身侧的廊柱石台上一丢。
锦缎荷包轻轻落地,无声无息,稳稳落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动作随意、敷衍,像是丢弃一件无用的玩物,半点看不出刻意馈赠的痕迹。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娇蛮小姐戏弄完人,随手丢出的施舍罢了。
“喏。”
沈乐瑶扬着童音,语气嚣张又随意:“本小姐吃腻了的零嘴,赏你了。”
“记住你的本分,没人疼没人护的东西,能捡着本小姐的剩下的吃食,已是你的福气。”
字字冰冷,句句倨傲。
说完,她不再看他分毫,提着绣裙,转身就走。
裙摆拂过满地落英,小小的身姿明媚骄矜,带着不容置喙的贵女底气,一步步离开这片冷清回廊。
背影决绝,半点不留眷恋。
春风卷起她的发梢衣角,纷飞的海棠花瓣追着她的身影飘散,转瞬便将她的气息淡淡抹去。
长廊之下,再度归于死寂。
只剩云景和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
良久,他才极缓地、微微抬起眼眸,望向少女离去的花荫小径。
眼底翻涌的戾气、难堪、冰冷,一点点褪去,余下一片沉沉的茫然与复杂。
唇间的糕点早已缓缓咽下,可那股清甜暖意,依旧牢牢盘踞在喉间,从未消散。
目光缓缓落向身侧石台上的锦缎食囊。
精致的绣纹,柔软的布料,单单是这一只荷包,便抵得上他数年的份例俸禄。
更遑论里面满满当当、香气隐隐溢出的珍馐点心。
他僵立许久,纤细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却迟迟不敢触碰。
从小到大,所有来自云端贵女的关注,皆是折辱,皆是戏弄,皆是践踏。
他早已习惯恶意,习惯寒凉,习惯世间所有不公。
可今日沈乐瑶的出现,却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认知。
她骂他卑贱,辱他落魄,踩他尊严。
却给了他这辈子最甜的吃食,最温暖的温度。
她弃他最寒酸的粗粮,赠他最精致的珍馐。
她态度嚣张恶劣,眼神骄矜冷漠,可留下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温柔与馈赠。
云景和垂眸看着那只安静躺着的食囊,漆黑的眼底,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里,照进了一缕从未有过的、微弱却滚烫的春光。
他不懂她。
全然不懂。
不懂这世间怎会有这般矛盾的人。
明明张口是霜雪,落笔是寒凉,行事是折辱。
可抬手,却予他温甜。
风又起,落英簌簌落在锦缎荷包之上,温柔覆落。
少年静静伫立在廊下,孤身一人,望着那只食囊,久久未动。
深宫岁岁寒凉,人人避他、轻他、弃他、欺他。
唯独这个最骄纵、最肆意、最爱欺负他的小小太傅嫡女,以最笨拙、最刻薄、最违心的方式,悄悄赠了他人间第一份甜。
恨?救赎?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深扎土壤。
他尚且年幼,看不懂她眼底隐忍的苦衷,看不懂她一身恶名的伪装,看不懂她句句薄凉之下,藏着赌上家族满门的温柔救赎。
只牢牢记住了今日的甜,记住了这束猝不及防闯入他黑暗人生里的、刺眼又温暖的海棠春光。
长廊寂寂,春风脉脉。
宿命的齿轮,在无人察觉之间,已然悄悄偏离了原本血色刺骨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