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在树荫底下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麻得站不起来,解散的时候还是那个拉他起来的男生又过来扶了他一把,程砚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拖着两条腿往教师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在校园超市门口停了一下。
“一包利群。”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后面拿了烟,程砚付了钱,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有打火机,又折回去买了一个,两块钱的红色塑料壳,火石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他靠在超市旁边的梧桐树干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灰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迷彩裤上,他也不拍。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他十五岁在伦敦学会的抽烟,大姨不知道,大姨夫也不知道,那时候学校里有个香港来的男生,总在放学后躲在学校后巷抽,程砚跟他混了一个学期就学会了。
起初是觉得好玩,后来是觉得有用。论文写不出来的时候抽一根,想程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的时候抽一根,抽着抽着就成了习惯。
压下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程砚继续走,到璟柏川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已经抽了四根,他把烟盒和打火机塞进裤兜,抬手闻了闻袖子,烟味很重,但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上楼。
璟柏川已经做好了饭,还是白粥、水煮蛋、酱菜,但桌上多了一碟炒青菜。程砚在门口换了鞋,低着头往餐桌边走。璟柏川坐在书桌前面看论文,头都没抬:“洗手。”
程砚洗了手,侧着身子在椅子上坐下,璟柏川翻了一页论文,忽然鼻翼动了动,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程砚身上,从头发丝扫到手指尖,最后定在他那截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上。
“抽烟了。”
程砚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重新放回桌面,程砚缩了缩肩膀。
“我错了…”
但璟柏川没去拿戒尺,他只是把粥碗往程砚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程砚愣了一瞬。
“吃完了再说。”璟柏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别让我说第二遍。”
程砚食不知味地扒完了一碗粥,璟柏川吃完自己的饭,坐在对面等他,视线平平。
璟柏川收了碗去洗,走时吩咐:“去洗个澡,洗完客厅站着。”
程砚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淋在后背上,他把额头抵在瓷砖上,闭眼。
他恨自己没出息,二十多岁的人了,抽根烟还要被管,被管了还怕成这样。
但他确实怕,昨天那顿打把他二十二年没挨过的打全补上了,那种疼他现在想起来小腿还发软。
他洗完澡出来,客厅里灯开得很亮,璟柏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支烟。
“过来。”璟柏川说。
程砚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璟柏川拿起那支烟递给他。程砚犹豫着接过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璟柏川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凑到他面前。
“抽。”
程砚拿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你不是想抽吗?抽给我看。”璟柏川举着打火机的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两点橙色的光,“现在,在我面前,把这一根抽完,不许停,不许掐,抽到烟屁股烧手为止。”
程砚把烟叼在嘴里,凑到火上点了,璟柏川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程砚抽了第二口,第三口。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在灯光下散成灰白色的雾,烟一点点短下去,烧到后半段的时候,烟头的温度开始烫嘴唇了。
他抽了最后一口,把烟蒂按在璟柏川递过来的烟灰缸里。
“好抽吗?”璟柏川问。
程砚低着头,不说话。
“程砚,我问你好抽吗?”
“……不好抽。”
璟柏川把打火机收进自己兜里,站起来。程砚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身后的书架。
璟柏川走到他面前,伸手,程砚闭了眼,把脸凑过去,但那只手只是从他裤兜里把烟盒掏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从今天起,我这儿不许出现烟。你自己那套房子,我管不了,但在我眼皮底下,一根都不行。你才二十二,抽成个烟鬼,将来做学问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笔,你老师、我老师都丢不起这个人。”
程砚靠在书架上,惊魂未定。
“还有,”璟柏川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程砚微微发颤的膝盖上,向后退了半步,给他留出呼吸的空间,“你明天不用去军训了,我跟你们教官说了你体检没过,身体太弱,转成后勤组,每天去操场点个卯就行。”
程砚猛地抬头。
“别高兴。”璟柏川看着他,“后勤组也要去操场,一样早起,一样签到,只是不用站队列。你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躲到赵副院长办公室去,或者躲在哪个角落抽烟——”
“不会了。”程砚飞快点头。
璟柏川盯了他两秒,最终选择相信。
三天后程砚搬走了,他的伤好了大半,能正常走路了,他跟璟柏川说想回自己那边住,璟柏川也没拦。
大姨在国内的房产在B市东边,一个老牌的涉外公寓区,三室两厅,程砚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他拖着行李箱进门,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的浮尘都亮晶晶的。他换了拖鞋,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楼下便利店。
“一包利群,白的。”
收银员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从柜台后面拿了烟。
伦敦的九月跟B市不一样,这里的风是干的,带着尘土的味道,程砚站在楼下,把烟夹在指间,仰头看着自己那扇窗户。
没人管了。
璟柏川管不着了,程家的人管不着,大姨远在伦敦也管不着,他想抽多少抽多少,想什么时候抽什么时候抽。
但他抽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大哥。
程砚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面,烟叼在嘴里,烟雾熏得他眼睛有点酸,按下接听。
“……大哥。”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杂音,“在B市安顿好了?”
“嗯。”
“小叔叔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军训转后勤了,身体太弱。”
程砚咬了咬烟屁股,没吭声。
“烟戒了没有?”
程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沉默,久到电话那头又来了一句:“程砚。”
“……戒了。”
“嗯。”男人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没信,“我下个月回国,去B市看你,大姨把她知道的都告诉我了,你管不住自己,我亲自管你。”
程砚挂了电话,站在花坛边上,把那根烟抽完了,火星在风里一闪一闪的,烟灰落了一地。
啧,下个月吗?那还能再浪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