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岛位于翠岛东北,形如弯月。虽相距不远,面积却仅翠岛十分之一。岛上寸草不生,一片荒芜,唯有中央石山产铁,丘皇亲在此设立锻造坊和盐场,打造兵器,晾晒粗盐,销往四方,获利丰厚。
但岛上无法耕种,物资全靠翠岛供给。
这日凌晨,翠岛叶副总管率船队再次抵达沙岛。前几日海上风暴,翠岛补给延迟,沙岛总管耿威已连发数封告急文书,诉说劳工锐减,请求接济增派。
此番叶副总管除带来粮食饮水外,还带来百名劳工——其中便有被抓捕的段文龙等人。
太阳尚未升起,耿威立在沙岛码头最前端,看货船一点点靠近。他三十四五岁,五短身材,瓦刀脸,月牙须,因沙岛断粮多时,这次亲率沙岛守军在码头列队举火迎接。
沙岛有两名副总管,乃是兄弟,被耿威收为义子,名耿剑星、耿戈星。此时耿戈星在山上监工,耿剑星身披铠甲,领五十名守军,把住码头两侧。
叶副总管将段文龙等劳工赶下船。耿威称谢不已,命耿剑星即刻将这批新劳工派往山上劳作。
耿威握住叶副总管手道:“老叶,你可算来了。再晚几天,我这里可要吃人了。”
“幸亏昨日一艘帆船送上门来,连船员一二十人,都被我捉来,才凑齐一百人。听船员说,里面还有你平远老乡呐。”叶副总管摊手道。
“嗯?平远人。走,老叶,到城里一叙。”耿威来了兴趣。
“不了。”叶副总管摆摆手。“总督命我尽快返程。如今木鼓岛上虎视眈眈,他还叫我传口信与你,要多加防范木鼓岛偷袭。”
耿威虽心里不屑一顾,嘴上却应付着:“请总督放心,当严防死守,令敌船丧胆!”
话音刚落,耿剑星拔刀出鞘,带领守军高喊:“严防死守!敌船丧胆!”
声音传到远处,一时间岛上口号此起彼伏,响震全岛。
“老兄之言,必当转与总督。叫翠岛上下,都效仿咱沙岛。”叶副总管待货物搬完,登船返程。
送走叶副总管,耿威转头吩咐耿剑星将新到货物即刻运往城中,不得耽搁。自己则看着远处长长的劳工队伍,若有所思。
天已大亮,日照石山,段文龙与一众劳工被粗绳串成一列,监工们挥着训棍,将人群往山道上驱赶。远处荒山裸露,不见草木,只有此起彼伏的锤击声,沉闷得像压在人心口的石头。
“都听好,上了沙岛,就把名字忘了!”一名监工厉声喝斥,“从今往后,只有苦力,没有贵贱,敢逃敢闹,扔进海里喂鲨鱼!”
众人面如死灰,于猛等人更是垂头丧气,此番远航不成,反倒落得个作牛作马的下场。段文龙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暗忖:若真被押入矿山,不出半月,必被活活累死。必须寻机而动,哪怕拼死一搏,也不能坐以待毙。
段文龙刚要进矿坑,一道冷硬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慢着。”
众人一愣,只见不远处走来五短身材、面色阴整的总管耿威,身后跟着几位沙岛值事。耿戈星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这是新到的劳工,大人如何亲自上山?”
耿威没有理会,大步走到段文龙面前,沉声道:“抬起头来。”
段文龙依言抬头,目光不卑不亢。
“你姓甚名谁?平远何处人氏?”
“沙金镇,段文龙。”
“段文龙……”耿威喃喃重复一遍,陡然失声,“你父亲可是沙金镇刺史,段宏,段公?”
“正是!正是其父。”于猛和姚博插嘴道。
耿威听罢,猛地推开左右监工,亲手解下段文龙身上的绳索,随即整衣拱手道:“耿威不知公子到此,险些铸成大错!”
这一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监工们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劳工们更是目瞪口呆,不知这位即将与他们一同下矿的青年,竟有如此来头。
段文龙亦愣然:“耿总管,你我素不相识,何故行此大礼?”
耿威连忙侧身一引:“公子,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且随我入总管府,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段文龙不再推辞,点头应允。耿威当即转头对耿戈星道:“这位是我的故人之后,身份尊贵,绝非劳工。他带来的这些人,一律松绑,叫值事们好生安置,不得有半分怠慢。”
“是,总管。”耿戈星连忙应下,亲自上前解开于猛等人的束缚。
山下建有一座小城,名邱城,城墙以山上石块垒砌,虽不高,却十分坚固。城内以十字街分为四区,总管府独占一区,墙垣更高,府中一株翠绿大树冠格外引人瞩目。耿威引段文龙踏入邱城,穿过十字街,进入总管府。
府内四壁列着刀枪剑戟,透着肃杀气息。耿威先叫妻妾出来拜见客人,随后带段文龙来到后园。园内种着岛上唯一一株大树,树荫参天,空气微凉——这株大树由翠岛移栽而来,每日需大量水源浇灌,方才得以维持葱郁。二人在树下分宾主落座,耿威命人奉茶。
见到段文龙,耿威感慨万千:“说来话长,几年前,我在平远边境遇到蛮族骑兵,眼看就要丧命,幸亏令尊率部路过,将我救下,还赠我路费干粮,指引我来平远。此恩铭记于心,日夜不敢相忘。”
段文龙忙回道:“原来如此,家父昔日所为,不过举手之劳,总管不必挂怀。”
“恩重如山,岂能不挂怀!之后我辗转拜投丘皇亲门下,才有今日地位。当初段公曾托我到松州找公子,只是四处漂泊,不曾如愿。公子不在松州,怎会来到此处?”
段文龙亦简单说起白鹤山死里逃生、海上遇风暴漂流至此的遭遇。
耿威听罢,一拍大腿:“公子既到沙岛,便是到了家。此地虽偏僻,却是我一言九鼎之地。公子放心,我必安排快船,送公子与诸位离开沙岛。”
段文龙起身拱手:“总管大恩,文龙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耿威笑道,“公子且安心在此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今日一路辛苦,先歇息一日,明日我设宴为公子压惊。”
段文龙点头应下。当日,一行人便被安置在总管府侧院,衣食皆以上宾之礼相待,与方才码头上的绝境相比,恍如隔世。
入夜,岛上锤击声彻夜不绝,沉闷地一下下砸在心口。段文龙在客房中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叫上姚博,出总管府往海滩去散心。
月色昏黄,海风裹着盐卤气息扑面而来。二人行至邱城门前,守军认得他是总管座上宾,未加阻拦。到了海滩,四下空旷无人,唯有一线潮水反复舔舐沙岸,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远处石山上灯火通明,劳工们仍在劳作;海面上却是一片漆黑,望不见边际。
姚博望了望石山上那片灯火,皱眉道:“耿威待咱们不薄,话也说得爽快。只是这岛上太过凶险,我看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段文龙独立滩头,望着空旷的海面,心下忽地一沉——李晏此刻又在何处?他弯腰拾起一枚扁平石块,振臂打出,石片在浪尖上连跳数下,终沉入黑暗。
“先住下。”段文龙拍了拍手上沙粒,对姚博低声道,“明日再看耿威动静。走是要走的,平远我们定要回去。”
姚博点头。二人踏着月色,缓步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