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礼堂后侧，储物间。
伴随着“噗通”两声闷响，两个黑影跟下饺子似的从通风管道口滚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一堆装满旧窗帘的蛇皮袋上。
灰尘呛得人直翻白眼。
“咳咳……赵旌，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秤砣了？”柴娜从赵旌胳膊底下把自己的脑袋拔出来，“我肋骨都快被你压断了。”
“少废话，谁让你卡在管子口不动的！”赵旌反手捂住她的嘴，从兜里摸出个钥匙扣大小的手电筒，拿大拇指按住灯头，只漏出一点点红光，“快找！华夏说老王拉闸最多能撑十分钟，备用发电机一响，咱们俩就得在这儿给长房当活体标本！”
储物间不大，空气里全是陈年樟脑丸和霉味儿。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能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十几个大纸箱，上面全贴着封条。
柴娜拖着那只散了鞋带的帆布鞋走过去，蹲在最近的一个箱子前，歪着头看封条上的字：“五房韩氏·社团活动记录及资产清单……嚯，连他们前年买乒乓球拍的发票都收上来了？”
“李斯那孙子属貔貅的，雁过拔毛，”赵旌在旁边翻得哗啦啦响，“这边是四房姬氏的，妈的，姬丹那蠢货把他们家老祖宗的画像都交出来了……找到了！在这儿！”
墙角最底下，压着一个掉漆的樟木箱子。
赵旌扑过去，试着抱了一下，脸都憋红了：“我靠，李斯往里面塞铅球了？怎么比我搬来的时候还沉！”
“废话，上面还压着两箱子五房的旧账本呢，”柴娜用左手帮她把上面的纸箱推开，“你行不行啊？不行把里面的相册揣兜里得了，箱子留给嬴峥劈柴。”
“那不行！这箱子是我们六房初代社长传下来的！”
赵旌咬着牙，刚想把箱子往外拽，柴娜的左手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个敞口纸箱里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青铜剑柄，绿锈斑斑，摸上去冰得刺骨。
顿时，柴娜脑子里像是有口大钟被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的黑暗瞬间褪去，变成了漫天飘落的竹简灰烬，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在火光里冷漠地看着书生们被推入深坑，耳边全是凄厉的咒骂和哭喊。
“宝贝？柴娜！”
赵旌用力掐了一把她的左胳膊。
柴娜猛地回过神，后背全湿透了：“我没事……别搬箱子了，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储物间外面长长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规律、沉重的脚步声。
“操，这应急灯怎么还不亮？电工班那群吃干饭的死哪儿去了！”外面传来一个黑衣男生的骂声。
紧接着，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不用管电路，直接去后面的储物间。”
是嬴峥！
赵旌全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拽着柴娜就想往通风管道底下爬：“完了完了，这活阎王怎么长了狗鼻子，一猜就猜到咱们冲仓库来的！”
“爬不上去，太高了！”
柴娜看了一眼两米多高的管口，刚才下来是自由落体，现在她单手残废，赵旌腿上还有伤，拿头往上蹦？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储物间门口。
黄铜门把手在黑暗中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赵旌绝望地抓起手边一根不知道哪房留下的破台球杆，横在胸前，压低声音道：“宝贝，一会儿门开了我顶住，你从他裤裆底下钻出去，跑出去找华夏摇人！”
“他一米九，腿长一米二，但我又不是泰迪，钻什么裤裆啊！”
柴娜急得团团转，目光扫过地上那堆贴着“作废待焚”的纸箱，脑子里灵光一闪，左手一把拽过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空文件柜。
“别顶门，帮我把这个推过去！”
就在这时，门锁开了。
嬴峥推开门，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刚往屋里一照，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大铁皮柜子迎面砸了过来！
“师兄小心！”跟在后面的黑衣男生大喊一声，冲上来死死抵住铁皮柜。
趁着门口堵成一团，赵旌一把扛起那个樟木箱子，柴娜用左手拎起旁边两袋子不知道哪房的旧档案，撞开储物间侧面的消防通道门就往外冲！
“追！”
嬴峥一脚踹开挡路的铁皮柜，黑沉沉的脸色在手电筒的反光下吓人得很。
……
夜又沉下去几分，北区礼堂后巷。
这里堆着一排绿色的塑料垃圾桶，一股子烂菜叶味儿。
“呼……呼……跑不动了……”赵旌把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那帮孙子吃激素长大的吧，追得比疯狗还快！”
柴娜比她还惨，左脚那根散开的鞋带在跑的时候被右脚踩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表演一个平地摔，全靠左手死死扒住垃圾桶盖才没把脸贴在地上。
就在这时，整栋旧礼堂的灯光“啪”的一声全亮了！
刺眼的白光从二楼的窗户里投射下来，把后巷照得跟白天似的。
巷子口，嬴峥高大的身影慢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气喘吁吁的黑衣男生，直接把唯一的出口堵死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黑衣男生揉着被铁皮柜砸青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她们。
嬴峥没说话，目光越过赵旌，直接落在正扶着垃圾桶大喘气的柴娜身上，最后停在她脚边那两袋子掉出来的旧笔记本上。
“为了几本破纸，夜闯长房总部，”嬴峥一步步走过来，声音听不出喜怒，“柴娜，你胆子不小。”
柴娜咽了口唾沫，把那两袋子旧档案往身后藏了藏：“那个……嬴师兄，我要是说我梦游走到这儿的，你信吗？”
“把东西放下，”嬴峥停在她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伸出手，“看在下午的份上，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赵旌留下一只手，你跟她滚回七号楼。”
“你放屁！”赵旌把柴娜往垃圾桶后面一塞，拎着半截台球杆往前顶了一步，“东西是我们六房的，人在箱子在，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
“成全你。”
嬴峥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右手微微抬起。
柴娜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左手在兜里死死攥着那个旧铁盒，里面的石头烫得像块烙铁。
完了，华夏怎么还没来？老王痛风把他也传染了吗？！
“哗啦！”
还没等黑衣男生冲上来，后巷尽头的铁丝网外面，突然飞进来一条手臂粗的高压水龙！
冰凉的自来水像炮弹一样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在赵旌和嬴峥中间冲出一道白花花的水幕，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男生直接被滋了个透心凉，脚下一滑，仰面朝天摔在积水里。
嬴峥反应极快，猛地后退两步，但黑色立领制服的下摆还是被水花溅湿了一大片。
铁丝网外面的绿化工棚旁，华夏手里拎着消防水带的黄铜枪头，脚边还蹲着个穿背心的大爷正在拧消防栓阀门。
“不好意思啊嬴师兄，”华夏隔着铁丝网，语气还是那么淡然，“北区绿化带的洒水系统爆管了，水压有点大，你们长房的人火气旺，正好降降温。”
“华夏！”黑衣男生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气得直哆嗦，“你他妈故意的吧？！”
“后勤部正常抢修，”华夏手腕一抖，水龙直接调转方向，冲着铁丝网底下的一扇小铁门滋了过去，“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扛水管。”
赵旌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扛起樟木箱子，拉着柴娜就往那扇没锁的检修小门冲！
“拦住她们！”
两个黑衣男生刚想扑过去，华夏手里的水枪头往下一压，碗口粗的水柱直接封死了他们的必经之路，谁敢往前迈一步就得被冲个跟头。
柴娜抱着两袋子旧档案钻出小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漫天飞溅的水花，嬴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水珠顺着他深刻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柴娜，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这次柴娜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明天上午十点。
……
二十分钟后，南区与北区交界处的林荫小道。
确定后面没人追上来，赵旌一屁股坐在那个樟木箱子上，累得连舌头都快吐出来了：“我的妈呀……太刺激了，比我考试偷看同桌卷子还刺激！”
华夏把消防水带卷好扔进路边的灌木丛里，拍了拍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柴娜：“没伤着吧？”
“没伤着，就是鞋跑丢了半只，”柴娜单脚金鸡独立，把左脚抬起来晃了晃，帆布鞋的后跟全踩塌了，鞋带拖在泥水里，“还有，我顺手从他仓库里摸了两袋五房和四房的旧笔记，不知道有没有用。”
赵旌凑过来翻了一下塑料袋，啧了一声：“全是些破日记本和社团章程，拿这玩意儿干嘛？当废纸卖都嫌沉。”
“有用，”华夏伸手接过那两个塑料袋，提在手里，“留在长房手里是灰烬，留着以后就是证据。”
说完，他又在柴娜面前蹲了下来，跟今天早上在宿舍里一模一样，伸手去抓她那根全是泥水的鞋带：“脚放下来。”
“别别别，太脏了！”柴娜赶紧把脚往后缩，“我自己回宿舍洗洗就行。”
华夏没说话，直接一把按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脚稳稳地踩在自己弯曲的膝盖上，三两下把泥水糊住的死结解开，重新系紧。
裤腿上瞬间留下一道黑乎乎的脚印。
赵旌在旁边看得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喂喂喂，你俩差不多行了啊，欺负我单身是吧？那箱子老沉了，华大队长，你不顺便帮我也扛一下？”
华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单手把那个死沉的樟木箱子拎了起来，夹在左边腋下，右手拎着那两袋旧档案：“走吧，送你们回宿舍。”
柴娜跟在他身侧，看着他白T恤后背上被汗水浸湿的一小块痕迹，心里那种奇怪的踏实感又冒了出来。
“那个……华夏，”柴娜小声问，“箱子是保住了，但明天上午十点，嬴峥还是要来收六房的牌子，咱们总不能还拿消防水枪滋他吧？”
“明天不用滋他，”华夏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宿舍楼轮廓，轻松道，“明天牌子给他就行。”
“给他？！”赵旌跳了起来，“那我们今晚折腾这一出图啥啊？！”
“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华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七号楼门口……
昏黄的路灯底下，七号楼的铁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贴上了一张白底黑字的封条。
而在铁门旁边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穿着灰扑扑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正笑眯眯地冲他们招手：
“哟，回来啦？丫头，你的鞋带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