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岭的天,已经三天没放晴过。
不是云。是一张网。
幽紫色的雷网高悬在绝壁之上,网眼里电弧游走,像一只倒扣的、随时会攥紧的手掌。窄脊只容一人立足,沈惊雪就立在那道脊背上,白袍被血和雷火燎得发黑,长剑斜斜拄地,撑着她没有倒下去。
又是一道雷劈下来。
她抬剑。星辰似的剑光自剑身漾开,堪堪将那道紫雷引向身侧的绝壁。岩石炸开一大片,碎石簌簌滚落深不见底的云渊。她肩头那道焦黑的旧伤被震得又渗出血来,眉心那点银星,只剩最后一线游丝似的微光,随时要断。
“首席大人,三天了。”
岭下云头,雷部众修士围成半圈,当先一人披玄色雷纹甲,声音顺着山势飘上来,不带半分火气,“你那点星力,也快熬干了。我家震雷使有令,要活的,囫囵的,别伤了星源。你若识相,自己弃了剑,还能少受些罪。”
沈惊雪没答。
她只把剑从石里拔起来一寸,重新握紧。
冷,定。三天里这张网收收放放,分明是猫捉耗子,仙宫要的是她这颗还知道“归圆之法”的星辰活着,雷便不敢真往死里落。她就是凭着这一线,仗着窄脊天险,硬撑到了现在。
三天,九重雷网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岭下围守的修士换了两班,窄脊两侧的绝壁被雷火削去一层又一层,焦黑的岩石被高温烧成琉璃也似的硬壳。
她记不清自己出了多少剑,只记得每一次雷丝缠到近前,都拼着受伤、借着那一线地势把它逼退,岭太窄,雷部人多施展不开;网太密,她也一步退不得。
可她也清楚,就快撑不住了。
丹田的星力见了底,每出一剑,眼前都黑一阵。她抬头望了一眼那张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主上还未归圆,她不能死在这里。
岭下那披玄色雷纹甲的修士等得不耐烦了。
“既然不肯降。”他抬起手,“那就替她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榨干净。收口!”
紫网应声下沉。这一回,网眼里再没有半分收着的意思,万道雷丝像活过来的蛇,朝着窄脊上那道白影一齐缠缚过去,要把人活活困在网心。
沈惊雪咬牙横剑,周身星光燃起,那是她烧着本命星元才点得起的最后一剑。
就在此时——“放肆。”
一声极清、极冷的剑吟,自岭外横空而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人在满耳雷鸣里,凭空划开了一道缝。一道凛如寒潭的白色剑光后发先至,正正斩在压顶的雷网正中。“嗤啦”一声脆响,幽紫的网面竟被生生劈开一个丈许宽的大口子,万道雷丝乱了一瞬,齐齐偏开。
沈惊雪浑身一震,几乎不敢回头。
裂口之外,四道剑光鱼贯掠上窄脊,落在她身侧。当先一人,月白剑袍,鬓角已染了几分霜色,手中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上寒波流转。她连看都没看岭下的雷部众人一眼,只伸手,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弟子。
“师父……”沈惊雪的声音有些发哑。
来人正是天剑宗洗剑峰首座,寒音真人谢寒漪。
“站到我身后。”谢寒漪的声音和她的剑一样,没有半点多余的起伏,“秦砚,结小‘洗剑’阵,护住惊雪。”
“是!”
三名年轻弟子应声散开,三柄剑连成一道环。领头的秦砚不过而立年纪,剑眉紧蹙,压低声音:“师父,门户早被仙宫从那头封死了,咱们是回不去、宗门也未必知情。这一趟……”
“我知道。”谢寒漪截断他,目光落在岭下那片渐渐重新聚拢的雷云里,“我在凡界游历,远远望见断魂岭上星辰剑剑意冲霄,我天剑宗的首席,被困在这儿,我若不来,我的剑,往后也就不必带在身上了。”
秦砚不再言语,只把剑握得更紧。
那披玄色雷纹甲的修士脸色沉了下去。
“天剑宗?”他冷笑,“九门户都封了,几条回不了山门的野修,也敢来蹚仙宫的浑水。识相的,趁早夹着剑滚开,今日之事,仙宫可以当没瞧见。”
谢寒漪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天剑宗的人,”她淡淡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仙宫,越过九门户、在这山岭之上,说拿就拿了。”
话音未落,她人已化作一道白虹,剑出如寒潭落雪,直取那张正在愈合的雷网。
三柄弟子剑紧随其后,小阵流转,把个窄脊守得密不透风。秦砚三人剑剑相扣,竟替沈惊雪分去了大半压顶的雷威。沈惊雪靠着冰凉的石壁喘息,看着那道月白的背影挡在自己身前,鼻尖一酸,强撑着提剑,也要入阵。
“别动。”谢寒漪头也不回,“留着你那口气。”
白虹与紫雷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处。
这一剑,谢寒漪倾尽了化神巅峰的修为,寒潭剑气所过,雷网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那披玄色雷纹甲的修士被剑气扫中,甲胄上裂开一道口子,踉跄退了三步,脸上的倨傲终于挂不住了。
可沈惊雪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得分明,师父这一剑虽利,雷网退了,却没有破。那张网退开三尺,转眼又漫了回来,像潮水漫过礁石。而师父一剑之后,握剑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差着一线。
她是修仙界顶尖的剑修,单打独斗,未必就输给谁。可那震雷使的修为,本就高她一线,此刻更借了这满岭雷网的势。能劈开网,能护住人,却斩不断它。
“好,好得很。”雷云深处,一个始终没有出声的声音,慢悠悠响了起来,“本座倒要看看,这把剑,能替她挡到几时。”
雷云向两侧分开。
一名身缠九道紫电、面容冷峻的金甲修士缓步踏出,每落一步,脚下虚空便绽开一朵雷莲。他只抬了抬手,原本被谢寒漪劈开的那道网口,“轰”地一声重新合拢,比先前更密、更沉。
雷部四使,震雷使。
谢寒漪瞳孔微缩,横剑当胸,脚下却不退反进半步,将身后四人,挡得更严实了。
网口合拢的反震顺着剑身倒灌而回,她喉头一甜,硬生生把那口血压了下去,广袖之下,握剑的指节已白得没了半分血色。秦砚在阵后看得心惊,他入门这些年,从未见过师父只出一剑,便被反震到这般地步。
断魂岭外,三十里。
“到了!”
小风几乎是贴着山脊掠回来的,天蓝的毛炸着,声音又急又快:“前面就是断魂岭!岭上、岭上全是紫色的雷,一张老大老大的网罩着,还有、还有个浑身缠满雷的厉害角色,刚从云里出来!”
苏九歌勒住脚步,将团子往怀里又护紧了几分,掌心金印亮起微光。三天三夜的急行,一行人终于赶到。可抬头望时,连呼吸都顿住了。
那座岭,已经被一张接天连地的紫色雷网整个罩成了一座雷牢。
“第一道缝,本大爷来撕。”毛团从他肩头蹿起,金睛死死盯着岭外那片雷幕,“都跟紧了,缝只撑一炷香!”
金毛小兽张口一吸,前方虚空像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扯开一道口子,雷幕被生生逼退两侧。苏九歌一挥手,众人贴着那道缝疾掠而进。
可缝,只撕到了岭外这片山梁,便再撕不动了。
“不成。”毛团金睛里第一次露出凝重,落回苏九歌肩头,声音压得极低,“里头那道主网,有雷使亲自坐镇,雷意搅得跟滚水一样。本大爷硬往里撕第二道,没那个准头,万一把人卡在缝里,就是拿惊雪的命去赌。”
它甩了甩炸起的金毛,金睛死死钉着那张主网,“得在雷网上,实打实打出一个不受雷意搅扰的空当来。”
“那就打。”黑熊壮汉瓮声接话,熊掌攥得咯咯响。
“拿什么打?”沈惊鸿盯着岭上,脸色铁青,“那是雷部使者。”
她忽然像认出了什么,死死盯着雷网中那道时隐时现的月白剑光,声音都变了调:“那道剑意……洗剑峰的‘寒潭落雪’……是寒音师叔!师叔她怎么会在这儿!”
苏九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雷网深处,那道月白的身影正被九道紫电一层层压着,剑势虽稳,却分明在一寸寸往下沉;三道年轻剑光结成的小阵,已经有一角被劈得摇摇欲坠。
黑熊头一个按捺不住,熊掌往地上一撑,便要朝雷幕扑去,被苏九歌抬手死死按住。
“别去。”苏九歌盯着那张网,声音绷得像根拉满的弦,“毛团撕不开第二道,你们这会儿撞上去,不过白白添几条命,惊雪还得分神来救。”
“那就眼睁睁瞧着?”黑熊一双眼睛都熬红了。
没人答得上来。三十里,一道接天连地的雷牢,把两拨人隔成了生死两头。他们日夜兼程赶了三天,赶到了,却连岭上那人的一片衣角,都够不着。
“爹爹。”
团子一直死死攥着心口那枚星符。那枚符自从那日凉下去,就再没亮过。可这会儿,她忽然抬起头,一双大眼睛越过重重雷网,直直落在窄脊上那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银星上,泪珠“唰”地就下来了,小身子在父亲怀里挣着、往前探。
她感应得清清楚楚,岭上那点星光,比她掌心里这枚凉透的玉符,已经亮不了多少了。
“是姐姐的星!”团子哭得声音都在抖,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白影,“爹爹,快,再晚就来不及了!团子要上去,给姐姐点灯。”
岭上,收口的时候到了。
震雷使甚至没有起身。他盘坐在雷云之上,九道紫电如九条锁链,一道接一道,朝着那座小阵砸落。
谢寒漪一剑引开三道,秦砚三人合力接下两道,第六道紫电擦着她肩头劈过,月白剑袍顿时焦了一片,一缕血顺着她握剑的手腕淌下。
小阵“咔”地裂了一角,一名年轻弟子闷哼着被震飞出去,重重撞上绝壁,口角溢出一丝血。他咬着牙,拿剑往石上一撑,竟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人还立着,那阵脚,却再也补不齐了。
“师父,师弟!”沈惊雪嘶声。
“结阵!”谢寒漪咬着牙,剑势不乱,“天剑宗的弟子,没有背对敌人的。”
沈惊雪反手便要将最后一点本命星元也点着,她宁可星散于此,也不能让师父和同门为她,把命丢在这座岭上。
“你敢!”谢寒漪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厉声喝断,“你既是我谢寒漪的弟子,就给我好好活着走出去!燃星这种混账念头,趁早给我灭干净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阵,挡不住下一轮了。
她能劈开网,却劈不开坐镇的四使;她能护住一时,护不到救兵来,连她自己,都不知救兵在何处。
沈惊雪撑着剑,一点一点站直。本命星元已经燃到了尽头,眉心那粒银星,随时会灭。她望着师父染血的背影,望着摇摇欲散的同门,望着头顶那张重新压下、再不留情的雷网,眼里第一次涌上绝望。
难道主上还没归来,她沈惊雪,就要和师父、同门,一起折在这座岭上?
震雷使的手,缓缓握拢。
“拿人。”
雷网,轰然合拢。
也就在这一瞬,岭外山梁上,那团被父亲牢牢护在怀里的小小影子,忽然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断魂岭的方向,挣出了那一双小手。
“不许抓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