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力量的过度爆发。
激活“战斗本能”模式,对他残破的身体而言,是巨大的负荷。每一次挥腿,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撕裂他自己的肌肉与筋骨。
但他没有停下。
在将宗主陆长青击退半步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攻势如同连绵不绝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他的招式没有任何章法,却又遵循着某种最古老的杀伐定律。
直拳,侧踢,肘击,膝撞。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与姿态,完全服务于最高效的破坏。
陆长青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窘境。
眼前的周衍,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他明明气息衰弱,身上伤痕累累,但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致命,总能找到他魔气防御最薄弱的节点。
陆长青想要拉开距离,用排山倒海的魔气将周衍彻底淹没。
但周衍就像一块贴身的牛皮糖,死死地缠着他。他每一次试图后撤,周衍的攻击都会如影随形,逼迫他不得不分心防御,中断施法。
“砰!”
周衍一记刁钻的肘击,突破了魔气的阻隔,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长青的肋下。
陆长青的身体猛然一震,一股剧痛传来。
他被激怒了。
身为宗主,身为这座祭坛暂时的神,他竟然被一只蝼蚁伤到了。
“你在找死!”
陆长青发出一声怒吼,不再试图施展大范围的术法。他体内的魔气轰然爆发,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漆黑如墨的铠甲。他放弃了部分对祭坛的精细操控,将更多的力量用于近身搏杀。
战斗的烈度,在瞬间提升了数个层级。
周衍的攻击落在魔气铠甲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大部分力道都被卸去。
而陆长青的反击,则变得狂暴而致命。他不再有任何保留,每一拳,每一掌,都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周衍的处境再次变得岌岌可危。
“战斗本能”可以优化他的动作,却无法弥补两人之间绝对的力量差距。
在一次猛烈的对攻中,周衍的左臂与陆长青的拳头正面相撞。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周衍的左臂软软地垂了下去,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力量轰得连连后退。
他体内的伤势,在这一次次超负荷的对撞中,不断加重。
就在这时,一股比陆长青的攻击更加阴险,更加致命的危机,从他的身体内部,猛然爆发。
“放弃吧……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一个沙哑而充满诱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周衍的动作猛然一滞。
他知道这个声音的来源。那是被他吸收炼化的邪魔碎骨残渣,那股不属于他的,充满了混乱与暴虐意志的力量。
在他身体与精神都处于极限状态时,在陆长青那同源而又浩瀚的魔威牵引下,这股潜藏的意志,终于苏醒了。
“看看你自己,多么凄惨……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那个声音继续蛊惑着。
“接受我,拥抱我……你我本就是一体。只要你放弃那可笑的抵抗,我将赐予你无穷无尽的力量。碾碎他,吞噬他,你将成为新的神!”
随着声音的响起,一股漆黑的、冰冷的意志,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神,试图侵蚀他的灵台,夺取他身体的控制权。
周衍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血海,尸山,无尽的杀戮与毁灭。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暴虐与嗜血的冲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的双眼,不受控制地开始泛起一丝丝黑气。
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
“战斗本能”的完美运转,在这一刻被强行中断了。
陆长青何等人物,他立刻就察觉到了周衍身上这转瞬即逝的变化。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原来,你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的惊喜。”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周衍面前,一掌拍向周衍的胸膛。
周衍的大脑一片混乱,心魔在嘶吼,战斗本能给出的警示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凭借残存的意识,勉强抬起那条断裂的左臂进行格挡。
“砰!”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手臂上。
周衍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被狠狠地拍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了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内外夹击。
这是真正的,无路可逃的绝境。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反抗的下场。”脑海中的声音带着嘲讽,“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放开你的心神,让我来!”
陆长青没有给周衍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如同一头捕食的凶兽,再次扑了上来。
拳脚如同狂风暴雨,尽数落在周衍的身上。
周衍的意识在心魔的侵蚀与外部的重击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被动地挨打,身体在恐怖的力量下不断地变形,碎裂。
骨骼断裂的声音,血肉模糊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成两半。
一半的自己,在陆长青的铁拳下走向毁灭。
另一半的自己,在邪魔意志的诱惑下坠入深渊。
他的人生,似乎就要在此刻画上句点。
“就这样结束了吗……”
周衍的意识,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妹妹周小雅的笑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成为邪魔的傀儡。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周衍的意志,在即将崩塌的最后一刻,迸发出了最后的火花。
他放弃了抵抗陆长青的攻击。
也放弃了与脑海中的声音进行辩驳。
他将自己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全部心神,猛然向内收缩,沉入自己的身体最深处。
他要去寻找一个锚点。
一个能让他在内外夹击的风暴中,稳住自己的根基。
他找到了。
那是他三天前,用生命换来的东西。
是那早已融入他骨血,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独一无二的韵律。
【呼吸】。
【心跳】。
周衍无视了陆长青再次轰来的一脚,任由那股巨力将他的肋骨踢断,将他再次踹飞。
在身体飞出去的半空中,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肺部,进行了一次微弱但完整的呼吸。
悠长,深远。
那久违的,破限后的呼吸节奏,如同涓涓细流,流过他混乱的意识。
紧接着,是心跳。
“咚。”
一声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在他的胸腔内,轻轻响起。
就这么一下。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所有幻象与魔音。
“不!你敢!”
那邪魔的意志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它感觉到了那股韵律中蕴含的,某种让它天生畏惧的力量。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最本源的秩序。
周衍没有理会它。
他的全部意志,都沉浸在了对这种韵律的掌控之中。
他开始将两者同步。
当悠长的气息吸入顶点的瞬间,心脏完成一次最有力的搏动。
当磅礴的血液流遍全身的刹那,浊气被彻底排出体外。
一次。
两次。
三次。
这个完美的,如同天地至理般的循环,在他的体内,重新建立了起来。
这个循环,仿佛一个无形的磨盘。
每一次转动,都散发着一股浩瀚而坚定的力量,将那股试图侵占他心神的邪魔意志,一点一点地,拉入磨盘的中心。
“啊——!住手!你这个疯子!”
邪魔意志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那混乱、狂暴的本质,在面对这种极致的秩序时,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开始被飞快地消融,碾碎。
陆长青停下了攻击。
他皱着眉头,看着远处那个倒在血泊中,身体微微起伏的周衍。
他察促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衍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在自己的重击下彻底消散,反而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凝聚,并且……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危险。
他眼中的那一丝丝黑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在做什么?”陆长青感到了不安。
周衍没有回答他。
他的心神,正在进行着一场最后的战争。
那邪魔意志被磨盘彻底碾碎,化为了最本源的,精纯而混乱的能量。
它想要逃逸,想要消散。
但周衍的意志,在完美韵律的加持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与坚定。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衍冰冷的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回响。
“既然来了,就永远地留下来吧。”
他的意志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些破碎的能量,尽数笼罩。
然后,拉回。
拉回自己的身体,拉入那由【呼吸】与【心跳】构成的循环磨盘之中。
他要做的,不是驱逐。
而是炼化。
将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彻底磨去其中的混乱意志,将它最纯粹的能量,化为己用!
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
无异于吞噬剧毒,再用意志将其炼化成补药。
剧烈的痛苦再次传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撕裂与毁灭,而是一种淬炼与重生的痛苦。
他的经脉,他的骨骼,他的血肉,都在这股新生力量的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同时又在以更快的速度,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强大。
他断裂的骨骼在快速愈合。
他破损的内脏在飞速修复。
他那条已经消失的右臂,在肩膀的位置,血肉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似乎要重新生长出来。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凝练的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中,蓬勃而生。
周衍缓缓地,从血泊中,再次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
他眼中的黑气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星辰更加明亮的光芒。
他不但压制了心魔,还将那股邪魔之力,炼化成了自己的力量。
他抬头看向宗主陆长青,这一次,他的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决心。
战斗,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