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幸婷铺好地铺之后没躺下,盘腿坐在被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直勾勾盯着翌潇。
熠洛九也坐起来了,把枕头往腰后一垫,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表情跟焉幸婷一模一样。
翌潇本来已经躺下了,被四道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翻过身来一看,俩人那架势跟审犯人似的。“干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
“翌潇。”焉幸婷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平时在宗门里不让问的那些事,今儿趁着这机会,你给透个底呗。”
翌潇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熠洛九接过话头,掰着手指头数,“门规补充条例上写的那六条,一条一条来。你今儿心情怎么样?能问不?”
翌潇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半张脸:“不能。”
“你这人。”熠洛九伸手把她被子拽下来,“我俩为了你翻墙翻到魔宫里来了,差点被人当贼逮着。问你点事怎么了?”
“那也不问点好的?上来就翻旧账。”
焉幸婷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咱们按顺序来。第一个问题——你名字到底怎么回事?翌潇还是嬑潇?哪个字?”
翌潇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旁边一掀坐起来:“日字头那个翌。上面一个羽一个立那个翌。嬑潇是我刚入宗时候的名,后来改了。执事堂那帮人懒,册子没给我改过来,年年发令牌年年刻错,我年年去骂,骂了三年才给我换。现在外头还有人管我叫嬑潇,我听见一个骂一个。”
熠洛九点头:“行。那第二个问题——你是男的女的?”
翌潇瞪了她一眼:“你猜。”
“我猜不出来我才问的。”熠洛九理直气壮,“你长得好看,但好看又不分男女。你说话冲,脾气暴,但女修里头脾气暴的也不少。你个子高,但焉幸婷个子也不矮。你胸平,但炼体的女修胸都平。你喉结——到底有没有?上回我偷摸看了一眼,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焉幸婷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有回在茶室撞见你换衣裳,就瞟了一眼,没敢细看。好像是束了胸?”
翌潇拿手扶了扶额头:“你俩是来救我命的还是来审我的?”
“审你的。”俩人异口同声。
翌潇沉默了三息,把心一横:“女的。行了吧?束胸是嫌麻烦,打架的时候晃得慌。喉结那块是练功练出来的,经脉走位的问题。声音——我嗓子天生就这德行,小时候烟熏多了。”
熠洛九跟焉幸婷对视了一眼。熠洛九拍了下大腿:“我就说嘛!我猜对了!回头我找临潼要赌注去,他非说你是男的。”
翌潇脸一黑:“你们俩拿我性别打赌?”
“内门私下小赌怡情,又不犯门规。”熠洛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第三个问题——你多大了?”
翌潇咬了咬牙:“你们猜。”
“问你就说嘛。”
“四十七。”
焉幸婷算了算:“你入宗三十年,入宗那年十七?不对,你跟镇上人说十六去的青崖山,中间那两年对不上……”
“所以我才说四十七。”翌潇把胳膊往胸前一抱,“我记不清自己到底四十七还是四十九,反正四十七八吧。入宗那年填表写的十六,镇上人说我十四就离了粮铺,中间那两年不知道去哪了,我要是真十四走的,那我入宗的时候就是十六,往前推就是三十一岁入的宗,今年就六十一。可我看着像六十一吗?”
熠洛九上下打量她:“不像。像三十出头的。”
“那不就结了。反正我把自己当四十七算的。”
焉幸婷点头:“行,年龄对上了。第四个问题——你修为到底什么境界?真就筑基后期?还是压着没往上报?”
翌潇把胳膊放下来,表情认真了些:“真就筑基后期。我卡在这上头快八年了,金丹那层关窍死活摸不着边。你们也看见了,心魔一年比一年重,明尘真人给的灵符越贴越勤。我要是压了境界不报,我傻啊我,压着境界有什么好处?门规里可没写‘筑基后期不用带外门弟子’这一条,你看临潼筑基中期不也天天被拎下去教剑。”
“那第五个问题。”熠洛九的声音低了些,“你为什么卡在筑基后期这么多年不突破?是功法问题还是身体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翌潇这回没急着接话。她拿手指头敲了两下膝盖,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练的功法叫《清微诀》,青崖宗入门的基础功法,是个人都能练。我这些年练来练去就卡在筑基后期那层关口上,气脉冲到金丹那道门槛就散了,攒不起来。明尘真人说我经脉里头有一处暗伤,在脊柱跟肋骨交界那块,可能是早年练功岔过气留下的病根。我自己摸过那地方,确实不对劲,灵气走到那儿就漏,像破了个针眼大的窟窿。这些年吃了不少丹药,补来补去补不严实。”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心魔也是从那块暗伤里头长出来的。气漏多了,底子虚,心魔就趁虚往里钻。”
屋里安静了一阵。熠洛九和焉幸婷都知道她心魔重,但头一回听她这么细地说。焉幸婷想了想:“那暗伤什么时候有的?你自己记得吗?”
“不记得。”翌潇摇头,“我摸着那地方有十几年了,但什么时候留下的说不准。可能是在外头混那几年跟人打架打的,也可能是练功练岔了。”
熠洛九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十四到十六那两年想不起来,那暗伤会不会就是那两年弄的?”
翌潇啧了一声:“我也这么想过。可那两年的事我是真记不清,怎么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焉幸婷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问题抛出来:“那第六个——‘嬑’这个字,到底怎么回事?你以前叫嬑潇,后来改翌潇,这里头有什么讲究没有?”
翌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小了些:“我刚入宗那会儿,执事堂给新弟子登记,问名字,我那时候说话带口音,执事的听岔了,写了个女字旁的嬑。后来发令牌刻的就是嬑潇,我也没管,叫什么叫什么呗。后来用了几年,觉得那个女字旁越看越别扭,就递了改名文书改成日字头的翌。结果执事堂那帮人收了文书不办事,册子不给我改,令牌年年刻错。我骂了三年才给换过来。”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没了。就这些。你俩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熠洛九跟焉幸婷又对视了一眼。焉幸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最后补一个,不算门规上的——你跟魔道到底有没有关系?”
翌潇看着她:“你问的是‘有没有’,还是‘知不知道有没有’?”
“有区别吗?”
“有。我自己觉得是没有,但我记不清那两年的事,所以我也说不准。”翌潇把后背往床头上一靠,“你问我有没有跟魔修勾结过,我拍着胸脯说没有。你问我那两年里头有没有跟魔道的人打过交道,我真说不准。我连那两年自己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熠洛九把枕头从腰后抽出来往地上一扔,整个人趴上去:“行了,问完了。明天魔尊回来你自己问他吧。反正你该知道的我们也帮不了你。”
翌潇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你们问的这些,在宗门里问了,传出去我成什么了?‘翌潇仙师自曝年龄’‘翌潇仙师承认自己是女的’——临潼能拿这事笑我三年。”
焉幸婷往地铺上一躺:“你放心,我俩嘴严。临潼问起来我们就说是你自己招的。”
“你敢!”
三个人闹了两句,外头守卫敲了敲门板:“三位,亥时了。”
屋里安静下来。翌潇躺在枕头上盯着房梁,方才被问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名字、性别、年龄、修为境界、暗伤、那两年记不清的空档。这些问题她平时在宗门里被门规摁着没人敢问,今晚上被这俩货一口气全刨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问就问了吧。反正明天见了魔尊,这些问题保不齐人家也要问。到时候她怎么答?总不能也说“你猜”。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隔壁地铺上熠洛九已经打起了小呼噜,焉幸婷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翌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他呢。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