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第二天早上开的。
翌潇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板外头有人拿钥匙捅锁眼,哗啦哗啦响了一阵,门从外头推开了。管事的中年男人探进来半个脑袋:“仙师醒了?主上吩咐了,说您一个人闷得慌,让隔壁那两位过来陪您说说话。不过丑话说前头,三位别想着趁乱往外跑,这院子外头有三层禁制,跑不出去的。”
翌潇还没来得及应声,管事身后就蹿进来两个人影。熠洛九打头,焉幸婷跟在后头,俩人衣裳都换了,穿的是魔宫这边给的素面短打,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洗漱过了。
“翌潇!”熠洛九三步并两步冲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好着呢。”翌潇从桌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白袍的褶子,“就是后脑勺磕了一下,早不疼了。”
焉幸婷跟着进来,顺手把管事递进来的食盒接了搁桌上。管事在外头把门重新带上,锁眼又哗啦了一阵。三个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同时落在桌上那个三层食盒上。
“先吃。”熠洛九把食盒盖子掀开,“我饿了一早上就等着这顿呢。”
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头一层是四碟凉菜,酱牛肉、拌三丝、腌萝卜、卤豆干。第二层是热菜,红烧灵兽肉、清炒时蔬、一碗炖蛋羹。最底下那层是主食,白米饭三碗,还搁了一碟子芝麻酥。熠洛九拿了筷子先夹了块灵兽肉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就瞪圆了:“这魔宫的厨子可以啊。”
焉幸婷也坐下动筷子,一边吃一边说:“我俩被逮进来那天晚上吃的是面条,卧了俩荷包蛋,我还以为要挨饿呢,结果比咱宗门膳堂强多了。”
翌潇拿了碗米饭扒了两口,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问:“你俩怎么跑来的?宗门知道吗?”
熠洛九嘴里塞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偷跑出来的。你跟那个郑师兄被急报叫走之后,我跟焉幸婷回去越想越不对劲,等了两天宗门那边光打雷不下雨,说什么先查后议,查来查去全是瞎耽误工夫。我俩一合计,请了三天假说下山采买,租了两匹马往北边赶。到了那个镇子找到矿洞,顺着痕迹摸到北邙山脚,想着从后墙翻进去。结果……”
“结果蹲墙根底下有人等着呢。”焉幸婷接过话头,拿筷子比划了一下,“我俩刚落地,墙根底下站起来四个魔修,打头的那个还冲我们抱了抱拳说‘二位辛苦了,翻墙翻得挺利索’。然后就给拎进来了。”
翌潇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人家早有防备?”
“可不是。”熠洛九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炖蛋,“我俩琢磨着,要么是宗门那边有内鬼递了消息,要么就是魔尊早料到会有人来。反正不管哪种,听着都不太妙。”
翌潇把碗搁下来,靠着椅背想了想。宗门那边有内鬼这事她不太信,青崖宗虽然人多嘴杂,但能接触到急报内容的就那几个管事的,没道理往魔道递消息。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魔尊料到会有人来救,提前布了口袋。那说明这位魔尊对她的事上心得很,连来救她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都算得八九不离十。
“先别管内鬼不内鬼了。”焉幸婷放下筷子,“翌潇,你这边到底什么情况?那个魔尊把你弄回来之后说什么了没有?”
“什么都没说。我醒过来就在这屋里了,管事说主上出门办事去了,让我安心住着。”翌潇把袖子撸起来给他俩看手腕内侧那道淡印子,“这地方有人替我稳过经脉、镇了心魔。手法挺高明的,我自己肯定做不到。”
熠洛九凑过来看了看那道印子,皱起眉头:“确实是被高手渡了灵气进去的,经脉走向捋得顺顺当当。你这心魔积了多少年了?有没有三四年?”
“差不多。”翌潇把袖子拉下来,“明尘真人给的灵符走之前还贴着,到了矿洞被那帮魔修堵住的时候,心魔突然就往上涌,我压不住就晕了。醒来灵符没了,心魔倒安分了。”
焉幸婷琢磨了一会儿:“那魔尊替你把心魔压了?图什么?心魔这东西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压的,得顺着你的经脉摸清楚你练的什么功法、走哪条气脉、平时运功什么习惯,一不留神就是替人渡劫,反噬到自己头上。非亲非故谁肯干这事?”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这事儿越琢磨越邪乎。魔尊替一个正道修士压心魔,这跟把别人的命往自己手里揣有什么区别?要么是这魔尊当真闲得发慌,要么就是翌潇身上确实有什么值得人家下这么大本钱的东西。
“还有件事。”翌潇把昨天从焉幸婷嘴里听来的话又翻出来说了一遍,“你俩说我入宗之前那两年行踪对不上,我昨晚仔细想了想,十四到十六之间确实有一段记不太清。模模糊糊的,能想起来些零碎,但拼不成整块。”
熠洛九把最后一块灵兽肉夹走,一边嚼一边问:“零碎到什么程度?”
“就记得好像赶过远路,好像住过什么村子,但村子长什么样、在哪个方向、周围有什么人,全想不起来。”翌潇揉了揉太阳穴,“我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十五岁才离开石桥镇,结果镇上人说十四就走了。中间那两年去哪了,干什么了,我脑子里全是浆糊。”
焉幸婷把碗筷收拾了搁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入宗的时候填的籍贯是杏花沟,那个村子几十年前就没了。查的人跑去镇上问了一圈,上了年纪的人说杏花沟当年闹过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活着的全搬走了。你爹娘那辈的事镇上人记不清,但你八岁那年被货郎带出来的事有人记得。货郎姓张,早年间还走街串巷收山货,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道,就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查的人去找他问话,老头说他当年是在杏花沟后山的破庙里捡的你,你一个人蹲在庙后头啃生红薯,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明白。”
翌潇愣了一下:“我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明白?”
“老头是这么说的。”焉幸婷看着她,“他说你那时候瘦得皮包骨,身上穿的单衣全是补丁,脚上没鞋,脚底板全是裂口。他问你叫什么,你说‘丫丫’。问你爹娘呢,你往山那边指了一下。老头带着你在附近村子转了两天没找着家人,就送到镇上去了。”
翌潇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她对自己八岁之前的事本来就没多少印象,只记得有个瘸腿爹和咳嗽娘,家里穷得叮当响,冬天冷得睡不着就钻灶膛口取暖。后来爹娘没了,村里人埋了人就把她送出来了。可焉幸婷说的这些跟她记忆里对不上——她记忆里是“村里人凑了薄板棺材埋了”,怎么变成货郎从破庙里捡的了?
“那段记忆可能是后来自己脑补的。”焉幸婷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年纪小的小孩,记不清的事会自己编一个合理的补上去。你后来听别人怎么讲,慢慢就当成自己记得的了。”
翌潇揉了揉脸。得,连自己记得的事都靠不住。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熠洛九把二郎腿翘起来,“我俩听你的。你说等魔尊回来当面问,那就等。你不说那管事说主上出门办事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知道不?”
“不知道。”翌潇摇头,“管事说没说准。”
话音刚落,外头门板上又响起了叩门声。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三位,主上刚递了消息回来,说明天下午到。让三位今晚上好好歇着,明天主上回来之后亲自过来见三位。”
屋里三个人同时停了动作。熠洛九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跟焉幸婷交换了个眼神,俩人又同时看向翌潇。翌潇盯着门板的方向,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
“知道了。”她冲门外应了一声,声音跟平时没两样。
管事脚步声远了。熠洛九等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翌潇把桌上的空碗碟归拢到食盒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焉幸婷在旁边看着她:“你紧张不?”
翌潇把食盒盖子扣好,回头瞥了她一眼:“有什么好紧张的。他把我从矿洞里拎回来,好吃好喝供了三天,又没把我怎么着。明天来了正好,我问清楚。”
“万一问不清楚呢?”
“那就吵一架。”翌潇把食盒往门口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渣,“反正我吵架没输过。”
熠洛九乐了:“我帮你。”
“你先把你自己从人家手底下捞出来再说。”翌潇拿眼斜她,“翻墙翻到人家手里,你还好意思说帮我。”
熠洛九脸一垮:“别提了行不行,丢人丢到魔宫来了。”
焉幸婷在旁边拿芝麻酥堵她俩的嘴:“行了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把这顿吃完,养足精神。翌潇你明天要是跟魔尊吵起来,好歹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三个人围着桌子把食盒里剩的点心分了。月亮从高窗上露出来,照进半间屋子,照在三个蹲在地上吃芝麻酥的人身上。翌潇嚼着点心,脑子里转着明天见了魔尊该从哪句话问起。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问最直接的——你到底认不认识我?认识的话,咱们以前在哪见过?不认识的话,你把我弄回来干什么?
她把这些问话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又觉得不管怎么排都挺冒失的。魔尊什么人物,她什么人物。明天见了面,人家不答她又不能拿剑指着人家脖子逼人家答。到最后八成还是得看人家心情。
“想什么呢?”熠洛九拿胳膊肘碰她。
“想明天怎么开口。”翌潇把手上的芝麻渣拍干净,“总不能上去就骂人。”
“你还会怕?”
“我怕什么。我就是觉得,”翌潇靠着墙根坐下来,“人家替我把心魔压了,我要是上去就骂,显得我多不懂事。”
焉幸婷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懂过事?”
翌潇拿芝麻酥扔她。三个人又闹了一阵,外头守卫敲了敲门板:“三位,该歇了,明儿主上回来还有正事呢。”
屋里静下来。熠洛九和焉幸婷打了地铺,翌潇还是睡那张床。躺下来之后熠潇翻了个身面朝墙,听着身后俩人的呼吸声慢慢匀了,自己却睡不着。明天下午。魔尊回来。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管他什么魔尊不魔尊的。明天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