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潇在魔尊的寝殿里又待了大半天,把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
那张圆桌底下她趴着看了,没有暗格。四面墙上的织锦壁毯她挨个掀起来瞧了,后头是光溜溜的玉石墙面,连条缝都没有。靠墙那排架子她从上到下搜了两遍,除了那些值钱的灵材,就剩几本摆样子的玉简,拿起来一翻全是空白的。窗户开在两丈高的地方,她踩着凳子够了一下,窗框上连个插销都没有,推都推不开。
“防贼呢这是。”翌潇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坐回桌边,开始认认真真回忆自己这辈子跟北边有没有什么瓜葛。
入青崖宗之前那几年,她在青州地界混日子。头一年在石桥镇邻镇一个粮铺帮工,管吃管住没工钱,干了半年因为跟老板娘顶嘴被撵出来。第二年去了州府,在城东一个杂货铺看仓库,半夜逮着两回耗子,铺子老板嫌她“杀气太重吓跑了财神”,又给撵了。第三年经人介绍去了一家镖局做帮闲,跟着走了一趟短镖,从青州到隔壁徐州,来回半个月,路上除了遇着一回偷马贼啥也没碰着。
再往前她记不太清了。八岁之前的事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在一个叫“杏花沟”的地方长大的,村里人不多,家家户户种杏树。她爹是个瘸腿篾匠,她娘成天咳嗽,后来有一年冬天两口子前后脚没了,村里人凑了副薄板棺材埋了,她就被一个过路的货郎带出了沟,送到镇上给人帮工。
杏花沟在哪儿?她问过好几回,没人说得清。有说在青州北边的,有说在青州西边的,还有说压根没这地界是她自己做梦梦见的。她后来进了青崖宗也托人打听过,没打听着。
就这么点经历,跟魔道八竿子打不着。她连个正经师父都没拜过,一身修为全靠自己瞎琢磨加上宗门发的几本基础功法,熬了快二十年才冲到筑基后期。一个连筑基都差点没混上的散修苗子,魔尊费劲巴拉地把她从矿洞里抱回来?
翌潇把茶壶里最后一口凉茶灌下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走到门口又敲了敲门板:“外头的。”
粗嗓门守卫应了一声:“您说。”
“你们主上是不是认错人了?”
外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管事的声音响起来:“这个……小的真不知道。主上没说认没认错。”
“那你们这有没有长得跟我差不多的?万一你们主上眼花了呢?”
管事的声音透着为难:“您这话小的没法接。主上什么修为,哪能眼花。”
翌潇啧了一声。也是。魔尊那个级别的,隔着十里地看只蚂蚁都能分出公母来,认错人的概率比青崖宗明年涨月钱还低。
她退回来又坐了一会儿。这回换了个思路:万一她真跟魔道有关系,但自己忘了呢?她听说过高阶修士能封人记忆,手笔高的封完了当事人一点感觉没有。可她一个筑基后期的穷散修,谁有闲工夫封她记忆?封了图什么?
再换个思路:万一她压根不是杏花沟出来的呢?万一那几年的记忆是被人塞进去的假货呢?她越想越离谱,自己把自己逗乐了。得,再想下去她得怀疑自己是魔尊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了。
傍晚时分,门口换了一班守卫。新来的这俩话少,站得笔直,半天憋不出一句闲聊。翌潇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没听着有用的,只好回去趴桌上打盹。
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白天那管事走得快多了,一溜小跑。紧接着门板上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仙师,仙师您醒着吗?”
翌潇一骨碌爬起来。这声音耳熟。她凑到门边:“谁?”
“我,焉幸婷!还有熠洛九!”
翌潇差点把门板拍穿:“你们怎么在这儿?!”
“别提了,说来话长。”熠洛九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头,“我俩本来想摸进来找你的,结果刚翻进后墙就被逮了。那帮魔修跟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似的,蹲在墙根底下嗑着瓜子等我们落网。丢死人了。”
焉幸婷补了一句:“不过他们没把我们怎么样,就关在隔壁院子里。刚才有个管事过来说‘主上有令,让这两位正道修士去跟里头那位做个伴’,我俩就被人拎过来了。”
翌潇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吃得好睡得好。”熠洛九顿了顿,“就是丢人。堂堂青崖宗内门弟子,翻墙翻到人家手里去了。”
翌潇乐了:“你俩傻啊,这是魔道总部,你俩翻墙进来跟送菜有什么区别?”
“废话少说,你怎么样了?”熠洛九急了,“那魔尊把你弄哪去了?伤着没有?”
“没伤着。在人家寝殿里供了三天。”翌潇把声音压低,“我说你们俩赶紧想办法走,别在这耗着。我没事,他们暂时没把我怎么样。”
“走不了。”焉幸婷叹气,“那管事说了,主上回来之前谁也别想走。你俩——不对,咱仨——就在这待着,等主上回来再说。”
翌潇沉默了一瞬:“那你们看见魔尊了没有?”
“没。我们被逮进来的时候人家压根没露面。”
“长什么样总有人知道吧?”
熠洛九和焉幸婷同时沉默。过了一会儿熠洛九才说:“我问过给我们送饭的魔修,人家说‘你见了就知道了’。我又问到底是男的女的,人家翻了个白眼说‘你自己看’。”
翌潇翻了个白眼。魔道这帮人嘴还挺严。
三人隔着门板聊了小半个时辰。熠洛九说宗门那边收到急报之后炸了锅,明尘真人拍着桌子说要派人去救,被几个长老拦住了。拦的人说北边情况不明,贸然派人容易出事,又说翌潇仙师自己申请去北边这事本身就可疑,得先查清楚。明尘真人气得够呛,但长老会人多势众,最后还是定了“先查后议”。
“查什么查!”翌潇拍了下门板,“我跟魔道有什么关系?我要是跟魔道有关系,我能在青崖宗劈十年柴?”
“你跟我们吼有什么用。”熠洛九也拍了下她那边的门板,“我俩这不是翻墙来了吗?结果还翻人家手里了。”
焉幸婷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其实来之前我俩去翻过你留在宗门的东西了。你那间屋里除了几件旧衣裳就是一堆破剑,连封信都没有。查的人翻了两天啥也没找着,最后在执事堂档案里翻出一张你入宗时候填的籍贯表,上头写的是‘青州石桥镇杏花沟’。查的人跑去石桥镇问了一圈,镇上人说杏花沟早没了,几十年前就荒了,村里人搬的搬死的死,没人说得清当年都有谁。”
翌潇靠着门板坐下来。杏花沟。又是杏花沟。她八岁之前待的那个地方,如今连个活人都找不着了。
“还有件事。”焉幸婷的声音更低了,“查的人翻到你入宗之前那几年的行踪记录,有一年对不上。你入宗时填的是十六岁到青崖山脚报的名,但镇上粮铺老板娘说你十四岁就走了,中间那两年不知道去哪了。”
翌潇愣了一下。十四到十六,中间两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十五岁那年才离了石桥镇,怎么又变十四了?她仔细想了想,脑子里确实有一段空白。她记得十四岁那年在粮铺帮工,记得十六岁去青崖山,但十四到十六之间那两年——说不上来完全没有记忆,可就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想不起来了?”熠洛九问。
“模模糊糊的。能记着些乱七八糟的,但连不成串。”翌潇揉了揉太阳穴,“可能真是我自己忘了吧。十四岁的事谁还记得清。”
焉幸婷和熠洛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熠洛九才说:“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宗门那边现在揪着这两年不放,说时间对不上,得查。我跟焉幸婷出来之前,周执事偷偷递了句话,说长老会那帮人打算再查半个月,查不出结果就按‘疑似勾结魔道’上报总宗门。”
翌潇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疑似?就凭两年行踪对不上?”
“就凭两年行踪对不上。”熠洛九的声音也硬邦邦的,“我跟焉幸婷就是气不过才翻墙来的。我俩想着与其等那帮人磨嘴皮子,不如先来把你弄回去。结果……”
“结果你也折进来了。”翌潇替她把话说完。
“行了行了别说了,丢人。”熠洛九哼了一声,“反正现在咱仨拴一块了,你自己拿主意吧。是等那魔尊回来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还是趁夜里翻墙跑——对了你别翻了,我俩翻过了,翻不出去。”
翌潇仰头看着帐顶,半天没吭声。
等魔尊回来当面问清楚。问什么?问“你认识我吗”?问“咱们以前见过”?问“我那两年到底干什么去了”?她连自己要问什么都理不清,跟人家问什么。
“等吧。”翌潇最后说,“人都把我搁自己寝殿里养三天了,总不会无缘无故。等人回来了我当面问。你俩在旁边看着点,万一我吵不过他你们帮着搭把手。”
熠洛九乐了:“你放心,吵架我还没输过。”
“你上回跟临潼吵就输了。”
“那是我让着他!”
焉幸婷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俩能不能先想想正事。”
翌潇也叹了口气。正事。正事就是她坐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寝殿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认不认识这地方的主人。
外头月亮从高窗上露了个角,照进来一小块白。翌潇盯着那块月光发了会儿呆。她八岁之前在杏花沟的事记得模模糊糊,十四到十六岁那两年也模模糊糊。都是模模糊糊。中间那些年倒是清清楚楚,劈柴、跑腿、挨骂、练功,桩桩件件都实打实。
怎么偏偏就这两段记不清呢?
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破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