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潇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砖头拍了。
入眼是一片深红色的帐顶，绸缎的，绣着暗金纹路，四角垂着流苏，光从帐子外头透进来，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翌潇盯着帐顶看了三息，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后的记忆：矿洞口，魔修，心魔突然往上涌，气脉逆行，然后眼前一黑。
这是哪儿？
翌潇猛地坐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剧痛，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白袍还在，腰里的令牌和储物袋没了。掀开帐子往外看，整个人定住了。
这间屋子大得离谱。地上铺着整块的墨色玉石，光可鉴人，缝隙间嵌着细细的银丝，拼成连绵云纹。四面墙上挂着织锦壁毯，上头绣的是山水楼阁，针脚细密得凑近了才看得出来。靠墙一溜黑檀木的架子，摆着瓷器玉器和叫不出名字的灵材，每样都拿小铜牌标着名目。屋子正中是张圆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和一碟子点心，点心还冒着热气。角落里甚至摆了个半人高的香炉，正往外飘沉香烟气。
翌潇在青崖宗住了快三十年，自认也算见过些世面。内门弟子的洞府跟这儿一比，那就跟柴房似的。
“这什么鬼地方。”翌潇光脚踩在玉石地面上，凉得打了个激灵，赶紧缩回脚去找鞋。找了半天没找着自己那双旧布鞋，只在床尾发现一双崭新的软底云纹靴，鞋面绣着银线暗花，里头的衬布软得跟棉花似的。翌潇瞪着那双鞋看了半天，到底还是穿上了，总不能光着脚。
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有人说话。一个声音粗些，一个声音细些，听口气像守卫。
“主上真把人放自己寝殿里了？”
“可不是。我在这当差五年了，头一回见主上亲自往这边带人，还是抱着回来的。”
“抱着的？”
“公主抱。就那么托着，跟托个什么宝贝似的。我在廊下站着，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主上平时连走路都不爱跟人挨着，倒肯上手抱个正道修士。”
“那这人到底什么来路？主上专门吩咐不许亏待，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不许进去打扰。这都三天了，送进去的吃食原样撤出来，主上也没说什么。”
“不知道。反正上头交代了，听吩咐就完了。别多嘴。”
翌潇靠在门板后面，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公主抱。魔尊。抱回来的。三天。
也就是说她在这地方昏了三天，是那位统领天下魔修魔道的魔尊亲自抱进来的。整个修真界——正道魔道加一块算——最不想碰见的那个人，把她搁自己寝殿里养了三天。
翌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白袍虽然压得皱了，但齐整，没被翻过的痕迹。她又摸了摸后腰，命门窍上贴着的灵符没了。灵符是明尘真人给的，压心魔用的，走之前还特意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别揭下来”。现在符没了，心口那块地方反倒松快了不少，气脉走得比之前顺多了。这三天里有人替她收拢过经脉、镇住了心魔？
外头两个守卫还在絮叨。粗嗓门那个说：“我听厨房老赵说，主上这三天每天都过来看一回，就站门口问一句‘醒了没’，听里头没动静就走了。昨晚上来看的时候还带了碗汤，搁门口让咱们送进去，结果今早撤出来汤还是满的。”
“主上自己端的汤？”
“可不是。老赵说主上亲自去厨房盛的，把厨子吓得差点跪下。”
翌潇贴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跟魔道没有半点瓜葛。她三十年前入青崖宗，从杂役干到内门弟子，没去过北边，没接触过魔修，连魔道那边几个出名的人物名字都记不全。那个矿洞里为首的魔修说了句“可算找着你了”，这话她当时听着就觉得奇怪，但心魔压不住了，顾不上细想。现在想想，那帮人从头到尾就是冲她来的。下套、引路、抓人，一气呵成。
可她根本不认识什么魔修。
翌潇在屋里转了两圈。这寝殿大得够她走二十步来回，靠墙那排架子上摆的灵材她认得几样：第三层左边那株紫灵芝是百年以上的货色，底下垫着的锦盒上都拿朱砂标着产地；右边那截墨玉竹在正道宗门里能换半间库房。这地方随便顺走一件，够外门弟子吃三年。
她正琢磨着，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里头那位醒了没有？”
守卫答：“回管事，没动静。”
“主上吩咐了，醒了的话先别惊动，让人家自己缓一缓。吃食照送，别多问。”那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里头那位要是问起什么来，就说等主上回来再说。别的一概不知，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脚步声又远了。翌潇等了一会儿，确认门口只剩两个守卫，才慢慢退回来，一屁股坐在那张圆桌旁边的凳子上。桌上那碟点心还冒着热气，仔细一看是桂花糕和芝麻酥，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了壶茶，手一摸壶壁还是温的。
她饿了三天，撑不住。拿了一块桂花糕塞嘴里，嚼了两口发现居然挺好吃，跟青崖宗茶室卖的是一个味儿。又灌了两口茶，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踏实完之后就开始上火。这叫什么事？被抓进魔道总部，住魔尊的寝殿，吃魔尊让厨房做的点心，穿魔尊备好的新鞋。外头那俩守卫说话声音不小，显然是得了吩咐不用避着她。什么意思？告诉她自己有多“受优待”？魔道那边什么路数她不清楚，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一个正道内门弟子落在魔尊手里，要么是拿来当筹码，要么是拿来挖什么东西，要么就是有别的大图谋。
她翌潇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脑子转了半天，转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三十年前入青崖宗，前十年在杂役房劈柴，中十年在内外门之间来回打转，后十年才勉强混进内门，修为卡在筑基后期死活上不去。这三十年里她连北边都没来过，更别提跟魔修打交道。唯一算得上“早年在外头游历”的经历，就是入宗之前那几年。可那几年她记得清清楚楚，在青州一带混日子，给人跑腿打杂，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
“可算找着你了。”那个魔修说的是这句话。找什么？找一个压根没离开过青州的人？
翌潇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门口那俩守卫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今儿魔宫后厨进了批新鲜的灵兽肉，说西边的偏殿新刷了漆，说主上这两天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不知道谁惹着了。
翌潇把空碟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外头的。”
两个守卫同时噤了声。过了一会儿，粗嗓门那个试探着答：“您醒了？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问，我那两个同门呢？跟我一块来的那两个弟子。”
“回您话，那两个正道修士在偏殿住着，没伤着，好吃好喝供着。主上说不许为难他们，等您醒了再说。”
“你们主上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主上出门办事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
翌潇啧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在屋里又转了一圈。这寝殿四面都是墙，窗户开得高，爬出去不现实。门口有守卫，硬闯也不行——她心魔刚压下去，修为折了一半，真打起来两个守卫都够呛能打过。
她走回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喉底回甘，比青崖宗茶室那铜板一壶的碎茶末子强了三条街。翌潇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魔宫。魔尊。寝殿。她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跟这几个词扯上关系。要是外门那帮弟子知道了——尤其那个叫袁寞的，劈柴那个——怕是下巴都得掉地上。她想起袁寞蹲在柴房门口啃馒头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紧接着又想起来，她被魔修抓走这事要是传到宗门，按她那个暴脾气在外头结的梁子，怕是有人拍手叫好都说不定。
又想起临潼。要是临潼知道了，八成得说“让你逞能自己申请去北边，活该”。想到这儿翌潇就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上第二碟芝麻酥又吃了一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方才那个管事走得急。一个守卫压低声音喊了句“管事回来了”，紧接着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多了，就在门板外头：“里头那位，主上捎了话来，说您要是醒了，让您安心住着。您那两个同门也安置好了，一个在左偏殿一个在右偏殿，隔了老远，省得他们串供。主上说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能答的答，答不了的等主上回来当面说。”
翌潇把芝麻酥咽下去，走到门边：“你们主上原话？”
“原话。主上还说‘别让她饿着’。”
翌潇沉默了一瞬：“行。那我现在就想问——这是哪儿？”
“回您话，这是北邙山。主上的行宫。”
北邙山。翌潇心里一沉。北邙山距青崖宗一千多里，横跨三个州府，中间隔着两道山脉一条大江。三天。魔尊抱着她三天跑了一千多里地，这修为差距她连算都算不出来。
“你们主上叫什么？”
外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管事的声音有点为难：“这个……您还是等主上回来自己问吧。小的不敢说。”
“那他长什么样总可以说吧？”
“小的……小的也没法说。”
“什么叫没法说？”
“就是……您见了就知道了。小的嘴笨，形容不出来。”
翌潇翻了个白眼。行吧，等就等。她退回桌边坐下，把最后一块芝麻酥吃完，又灌了一碗茶。不管怎么说，吃食没问题，同门也没伤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至于那个“可算找着你了”的魔修，还有魔尊为什么亲自把她抱回来，只能等人回来了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心口那块地方还是松的，没有心魔翻涌的迹象。那三天里有人替她稳了经脉、镇了心魔，手法还挺高明。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果然有道极淡的印子，像是被人拿指尖渡了灵气进去，沿着经脉走了好几个周天。
“搞什么名堂。”翌潇嘟囔了一句，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外头守卫又开始聊了，这回说的是主上今晚可能回来，让厨房多备点菜。翌潇支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心想今晚要是真回来了，她该怎么开口？第一句先问什么？问“你抱我回来干什么”？问“你认识我”？还是问“你能不能先把我那两个同门放了”？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头绪，干脆不想了。把空碟子往旁边一推，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反正跑是跑不掉，等人回来再说。大不了吵一架——她别的不行，吵架没输过。
管他什么魔尊不魔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