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回到了外门弟子的小院。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地窟中的一幕幕,如同烙印,深刻在他的脑海中。那毁天灭地的气息,那猩红的眼眸,那不断崩裂的封印符文。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漆黑的碎骨。
碎骨入手,依旧带着一种奇特的触感,一半滚烫,一半冰冷。一股狂暴而混乱的意志,还在其中横冲直撞,不断冲击着他用以压制的气血。
周衍的心神高度紧绷。
他将碎骨放在掌心,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力量,尝试着彻底镇压这股外来的邪能。
就在他的力量与碎骨中的邪能接触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应产生了。
他的感知,顺着碎骨中那股同源的邪恶气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始终存在的联系。那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从这块碎骨上延伸出去,跨越了遥远的距离,连接着某个未知的存在。
这是一种主宰与被主宰的联系,一种控制与被控制的联系。
周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感应之中,顺着那根无形的丝线,向外追溯。
丝线的另一端,飘忽不定,时断时续。但它指向的方向,却让周衍的身体瞬间僵硬。
主峰。
宗主大殿。
那丝线的终点,赫然就是青阳宗的权力核心,宗主陆长青所在的地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了周衍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他想起了那个他追踪了许久的神秘黑影。
黑影的气息,阴冷诡异,与这碎骨中的邪魔之力同根同源,却要弱上许多,并且缺少一种生命的“活性”,显得僵硬而死板。
周衍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那个黑影,根本不是一个活着的修士。它是一个傀儡。一个由邪魔之力驱动的魔道傀儡。
而能够控制这个傀儡,并让它一次次去后山禁地探查封印的人,只有可能是它的主人。
一个与邪魔之力有着直接联系,甚至能掌控部分邪魔之力的人。
陆长青。
是宗主。
周衍猛然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宗主陆长青,暗中炼化了魔道傀儡,派它去监视地窟中邪魔的封印情况。他知道封印即将出现问题,知道邪魔即将苏醒。
所以,他才会举办这场声势浩大的宗门大比。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这个专修肉身的“异类”产生如此大的兴趣。
所以,他才会安排那个所谓的“特殊任务”,将自己恰好在邪魔苏醒的那个时间点,送进地窟之中。
那不是试探。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周衍的呼吸变得急促。一个更加恐怖,更加疯狂的猜测,在他的心中成形。
宗门大比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选拔宗门天才?是为了彰显宗门实力?
不。
周衍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张巡,想起了那个深不可测的秦绝。他们这些人,在大比中展现出了远超同门的实力。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年轻,气血旺盛,生命力充沛到了极点。
尤其是自己,摒弃灵气,专修肉身,一身气血之磅礴,恐怕连宗门的长老都无法比拟。
陆长青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不修灵气,专修己身,锤炼血气……”
“稍有不慎,便会为外力所侵,血气被污,堕入魔道……”
他不是在提点,他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邪魔苏醒,需要巨大的能量。而对于邪魔来说,最上等的“养料”,就是生灵旺盛的生命力,就是修士磅礴的气血。
这场宗门大比,根本不是选拔人才的盛会。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筛选。
一场为邪魔挑选祭品的血腥盛宴。
而那些在大比中脱颖而出,被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就是被摆上餐桌的最美味的祭品。
周衍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宗主在看到自己时,会露出那种审视和惊异的目光。那不是在欣赏一个天才,那是在审视一件完美的祭品。
自己那足以击败内门第三的强大肉身,那引以为傲的磅礴气血,在宗主的眼中,不过是能让邪魔更加满意的养料。
这个认知,让周衍感到一阵作呕。
愤怒。
无边的愤怒,从他的胸腔中燃烧起来。他想起陆长青那张温和慈祥的脸,想起他关怀备至的话语,只觉得无比虚伪,无比可笑。
他需要证据。
一个能够彻底证实自己猜测的,铁一般的证据。
周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地回忆着地窟中的每一个细节。
在那场剧烈的震动中,在碎骨滚落出来的那个新裂缝旁边,除了那些古老的封印符文,他还看到了一些新刻画上去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淡,大部分都被落石掩埋了。但当时惊鸿一瞥,他记下了其中几个符文的形状。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邪异感觉的符文体系。
周衍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份宗主亲手颁下的,命他去地窟采药的谕令。
谕令由上好的玉纸制成,边缘用金线描绘着繁复而华丽的装饰性花纹。在过去,周衍只会觉得这是宗主身份的象征。
但现在,当他再次看向那些花纹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装饰花纹中,赫然隐藏着几个与他在地窟石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邪异符文。
它们被巧妙地分解,伪装,隐藏在正常的纹路之中。若非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并且亲眼见过地窟中的原版,根本不可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这道谕令,就是铁证。
证明了宗主陆长青,不仅知道邪魔的存在,更是在研究,甚至可能是在修炼着与之相关的魔道功法。
他根本不是想镇压邪魔。
他是想利用邪魔。
或者说,他在与邪魔,做一场交易。
他用整个青阳宗最优秀的弟子作为祭品,去换取邪魔苏醒后,带给他的某种不可告人的利益。
周衍将那份谕令,和那块漆黑的碎骨,并排放在自己的面前。
一边,是道貌岸然的宗主,颁下的权威谕令。
一边,是来自地狱深渊的邪魔,残留的身体组织。
此刻,这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却共同指向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周衍终于看穿了。
他看穿了宗主那副悲天悯人面具之下,隐藏的狰狞面目。
他也看穿了自己如今所处的,必死的绝境。
他被宗主盯上了。他已经被内定为最顶级的祭品之一。明日的四强战,那个所谓的“特殊任务”,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屠宰场。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了催命的符咒。
这个秘密,太过重大。一旦暴露,他不需要等到邪魔苏醒,陆长青会用一千种方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谁也不能说。
他谁也不能信。
周衍握紧了手中的碎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那股狂暴的邪能,依旧在冲击着他的身体。
但周衍的眼神,却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变得一片冰冷。
他终于看穿了宗主的真面目。
他现在最大的秘密,不是石碑,而是他知道了陆长青的秘密。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在这场为他准备的盛宴中,找到一线生机。
他要在大比中,隐藏自己,寻找那个破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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