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宗主大殿出来,周衍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陆长青最后那句“不要让我失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那个所谓的“特殊任务”,那个名为阿冲的弟子,那场“血气洗礼”,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诡异。
这根本不是信任,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
周衍回到外门的小院,还未坐稳,一名执事弟子便再次前来。
“周衍师兄,宗主传下补充谕令。”执事弟子的态度愈发恭敬。
周衍心中一凛,接过谕令。
展开一看,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谕令的内容很简单,宗主称,明日那场“血气洗礼”还缺少一味关键的药引,名为“地窟龙涎草”,此草只生长在主峰后山的地窟深处,命他即刻前去采摘。
地窟。
周衍握紧了手中的谕令。他知道,这才是宗主真正的目的。地窟是宗门禁地,传闻镇压着某种不祥之物,寻常弟子根本没有资格靠近。
陆长青先是用一场子虚乌有的仪式将他套住,再以采摘药草为名,顺理成章地将他送进那个最危险、也最接近秘密核心的地方。
他想看的,不仅仅是周衍对“血气”的反应,更是周衍在那个地方的反应。
周衍没有选择。他收起谕令,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知道了。”他平静地回答。
在执事弟子的带领下,周衍绕过主峰前殿,来到人迹罕至的后山。
这里的山路崎岖,林木愈发幽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阴冷的气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巨大的山壁出现在眼前。山壁之下,是一个被铁栅栏封锁的洞口,栅栏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隐隐有微光流转。
洞口旁,有两名内门长老盘膝而坐,气息沉凝。
执事弟子上前,恭敬地递上宗主的手谕。
两名长老睁开眼,目光如电,在周衍身上扫过。他们的眼神带着审视与警告。其中一人确认手谕无误后,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栅栏前,双手结印,打出一道法诀。
“嘎吱——”
沉重的铁栅栏缓缓升起,一股更加阴冷、古老的气息从洞口内扑面而来,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嘴。
“速去速回。”一名长老冷冷地说道。
周衍点了点头,没有犹豫,迈步走入了地窟之中。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铁栅栏再次缓缓落下,将洞口重新封锁。
地窟之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岩石路,两侧的石壁湿滑冰冷,布满了青苔。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仿佛能渗透到人的骨髓里。
周衍从怀中取出一颗照明用的月光石。柔和的光芒亮起,照亮了周围数丈的范围。
他看到,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刻画着一道深奥的符文。这些符文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大部分都已黯淡,但依旧散发着一种镇压万物的古老威严。
他知道,这些符文,就是镇压那尊邪魔的封印。
越往深处走,通道越是狭窄,地势也一路向下。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大,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换做寻常弟子,光是这股压力就足以让他们寸步难行。
但周衍的肉身何其强悍,这点压力对他而言,不过是让呼吸稍微沉重了一些。
他的心神高度集中。宗主既然让他来,这里就绝不可能平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他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的穹顶极高,无数钟乳石垂下,如同利剑。溶洞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
阴冷的气息,便是从这裂谷深处传来。
而在裂谷边缘的一块岩石上,周衍看到了一株通体血红,形状如同龙须的小草。那小草散发着淡淡的红光,正是宗主谕令中提到的“地窟龙涎草”。
周衍心中没有半分喜悦,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他缓步靠近,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株龙涎草的瞬间——
“轰隆!”
整座地窟,不,是整座青阳主峰,猛然间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颤。
周衍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他急忙稳住身形,脸色剧变。
这股震动,源自地底的最深处。
“轰隆隆——”
更加猛烈的震动接踵而至。穹顶上的钟乳石如同下雨般纷纷断裂、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碎石从通道两侧滚落,整个地窟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周衍立刻放弃了采摘龙涎草,转身就想朝着来路退去。
但就在此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远古神魔,从他身旁的巨大裂谷中,冲天而起。
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邪恶。充满了暴虐、毁灭和对一切生灵的憎恨。
在这股气息面前,周衍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他体内那奔腾不息的气血,第一次出现了凝滞的迹象,仿佛受到了某种天敌的压制。
他之前感受到的黑影的气息,与这股气息相比,简直如同溪流与汪洋。
这才是真正的邪魔之力。
周衍的身体僵在原地,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巨大的裂谷。
他看到,裂谷深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那不是灯火,那是一双眼睛。一双仅仅是凝视,就足以让神魂崩溃的眼睛。
“咔嚓……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周衍循声望去,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到,那些遍布在地窟石壁上,本已黯淡的古老符文,此刻正一道接一道地迸裂、破碎。
封印,正在失效。
随着符文的破碎,那股恐怖的邪魔气息变得更加浓郁,更加狂暴。裂谷深处,甚至传来了锁链被巨力绷紧时发出的“哐当”巨响。
那尊被镇压的邪魔,正在苏醒。
周衍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体内的力量在疯狂地抵抗着那股邪恶气息的侵蚀,但依旧感到力不从心。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逃离此地时,他的目光,被裂谷边缘的一处新出现的裂缝吸引了。
那道裂缝,正是因为刚才的剧烈震动而产生,直接连通着地底更深处。一股股黑色的邪气,正从那道裂缝中不断涌出。
而在裂缝的边缘,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碎片,随着碎石滚落了出来。
那是一块骨头。
它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周衍的目光却被它死死地吸引住了。他能感觉到,这块碎骨之中,蕴含着一股与那邪魔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恐怖力量。
这块碎骨,是那尊邪魔身体的一部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周衍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体内的力量,来自于那块神秘的石碑。而石碑的力量,似乎与这邪魔之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能得到这块碎骨,或许……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瞬间烧掉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
富贵险中求。
周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犹豫,冒着被那股恐怖气息侵蚀的风险,猛地向前一扑。
他的身体在落石的间隙中穿梭,一把抓住了那块滚烫而又冰冷的碎骨。
碎骨入手,一股狂暴无比的意念瞬间冲入他的脑海,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摧毁。同时,一股精纯的邪能,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要将他的血肉彻底同化。
周衍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调动起全身的气血之力,强行将那股涌入的邪能压制住。同时,他将那块碎骨死死地攥在手心,用最快的速度贴身藏好。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身旁的地面猛然塌陷下去一大块,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直接将那道裂缝和周围的一切都吞噬了进去。
晚一步,他就会掉下去。
周衍心中后怕不已,他不敢再有任何停留。整个地窟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无数巨大的岩石从头顶砸落。
他将【疾风】的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着来时的通道狂奔而去。
他的身后,是不断崩塌的溶洞,和那股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邪恶气息。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道路,只是凭借着对入口方向的模糊感知,在黑暗和崩塌中一路冲撞。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是出口。
周衍眼中一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那摇摇欲坠的通道中冲了出去。
他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轰!”
他身后的地窟入口,在一声巨响中,被无数滚落的巨石彻底掩埋。
一切,重归平静。
周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回头望去,那座曾经存在着地窟入口的山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乱石废墟。
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依旧在微微震颤。整座青阳主峰,都因为刚才那场异变而颤抖不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
那块碎骨还在。它依旧在散发着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不断冲击着周衍用以压制它的气血。
周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亲身感受到了那尊邪魔的恐怖。仅仅是一次不完全的苏醒,一次隔着层层封印的气息泄露,就差点让整座青阳宗的主峰崩塌。
如果它完全挣脱封印,那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场景?整个青阳宗,不,或许整个世界,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而宗主陆长青,他安排自己在这个时间点进入地窟,他到底想做什么?他知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异变?
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周衍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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