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小院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内门执事弟子站在门外,神态恭敬。
“周衍师兄,宗主有请。”
周衍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遮住了身上大部分的伤痕,跟随执事弟子,走向主峰之巅。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们纷纷避让,投来复杂的目光。周衍没有理会,只是沉默地走着。
宗主大殿,是周衍第一次踏足的地方。
大殿空旷而威严,巨大的梁柱支撑着穹顶,光线从高处的窗格透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宗主陆长青就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墙壁上一幅描绘着山川河流的巨大画卷。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紫色道袍,没有散发任何气息,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你来了。”陆长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弟子周衍,拜见宗主。”周衍躬身行礼。
陆长
青转过身,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不必多礼。昨日的战斗,很精彩。”
周衍低头不语。
“坐吧。”陆长青指了指旁边的一张蒲团。
周衍依言坐下,身体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吧?”陆长青问道,语气里满是关怀。
“多谢宗主关心,都是皮外伤。”周衍回答。
陆长青点了点头,他缓步走到周衍面前,围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不停地在他身上打量。
周衍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估价的物品,全身的骨骼和血肉都在对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适,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你的身体很特殊。”陆长青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周衍的心上。
“我修行至今,见过无数天才,但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体内没有一丝灵气流转的痕迹,却能将肉身锤炼到如此地步。”
周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觉得可笑。
“弟子只是自幼体格强壮,加上勤于锻炼,并未修炼过什么特殊的功法。”他用最憨厚老实的语气回答。
“勤于锻炼?”陆长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寻常的锻炼,可练不出能击败张巡的力量。你对力量的凝聚和爆发,已经摸到了一些‘炼体’的门道。”
炼体。
这两个字从宗主口中说出,让周衍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从未在青阳宗的任何典籍,或任何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个词。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却又精准地概括了他正在走的道路。
宗主似乎知道些什么。这个认知让周衍警觉。
“弟子愚钝,不明白宗主的意思。”周衍继续装傻。
陆长青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回大殿中央,重新看向那幅画卷。
“我青阳宗以灵气修行之法为正统,但这世间的道路,又何止千万条。有些人,不修灵气,专修己身,锤炼血气,一样能走到极高的境界。”
他的语气悠远,像是在讲述一段古老的历史。
“只是,这条路太过艰难,也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为外力所侵,血气被污,堕入魔道,最终成为只知杀戮的邪魔。”
周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邪魔。
他想起了后山石门后,那尊被锁链捆缚的恐怖存在。
宗主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他几乎可以肯定,宗主知道石门的存在,甚至知道那尊邪魔的秘密。
周衍感觉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宗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今天找我来……”
陆长青从画卷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衍,脸上的神情恢复了温和。
“我找你来,是有一件特殊的任务,想交给你。”
“请宗主吩咐。”
“明日的四强战,你与陈宇的比试,会做一些调整。”陆长青说道,“秦绝与赵清河的比试,依旧在主擂台进行。而你和陈宇,则会被安排在一处私密的内场进行。”
周衍心中一动。私密内场?
“宗主,这是为何?”
“因为这场比试,除了分出胜负,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陆长青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周衍。
“你先看看这个。”
周衍接过玉简,将心神沉入其中。一段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信息的主角,是一个名叫“阿冲”的内门弟子。玉简里详细记录了阿冲的生平和修炼情况。阿冲天资平平,但在血气方面却有异于常人的亲和力。宗门打算为他举行一场特殊的仪式,名为“血气洗礼”,以激发他体内的潜能。
而这场仪式,就定在明日,地点就在周衍与陈宇比试的内场。
周衍的任务,是在比试的同时,作为仪式的护法,保护阿冲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阿冲是我一位故人之子,这次的血气洗礼对他至关重要,不容有失。”陆长青的语气带着一丝恳切,“仪式进行时,他会变得极为虚弱,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肉身力量足够强大的人在旁守护。”
“放眼整个宗门,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衍握着玉简,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番话听上去合情合理,充满了对后辈的信任与托付。但周衍却从中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阴谋味道。
让他去给一个不认识的弟子护法?还是在自己进行四强战的关键时刻?这太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是一个任务,这是一个试探。
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那个叫阿冲的弟子,那场所谓的“血气洗礼”,就是宗主用来观察他的诱饵。他想亲眼看看,自己在面对“血气”这种力量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想确认,自己的力量,是否与他口中所谓的“邪魔”有关。
周衍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宗主的城府,深不可测。他用一种“欣赏后辈”、“委以重任”的姿态,将一个致命的陷阱,包装成了一份天大的殊荣。
如果自己拒绝,就是心中有鬼,立刻会引起怀疑。
如果自己接受,就等于主动跳进了他布置好的观察室。
周衍没有选择。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眼中闪烁着一个憨厚少年被委以重任时的激动与不安。
“宗主,您的意思是……让我一边和陈宇师兄比试,一边保护阿冲师弟?”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这么说。”陆长青点了点头,“这也是对你能力的一项考验。我相信,以你的实力,可以做到。”
“可是……陈宇师兄的实力,在内门排名第二。弟子光是应付他,就已经要拼尽全力,恐怕……恐怕会分心乏术,辜负了宗主的信任。”周衍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番话,说得极为真诚。既表达了对任务的重视,又点明了其中的困难,像极了一个头脑简单、只懂蛮干的少年会有的反应。
陆长青看着周衍的表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无妨。”他摆了摆手,“陈宇那边,我会交代。明日的比试,他会以‘喂招’为主,不会让你太过为难。”
图穷匕见。
连四强战的对手,都成了他安排好的道具。
周衍心中雪亮,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从为难变成了狂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陆长青深深一拜。
“弟子明白了!请宗主放心,弟子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阿冲师弟受到半点伤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
“好,好。”陆长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准备。明日,不要让我失望。”
“是,宗主!”
周衍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大殿,被外面清冷的晨风一吹,周衍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伟威严的宗主大殿,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那座大殿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宗主那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对石门邪魔的洞悉,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试探。
他不确定宗主此举,究竟是单纯的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份,还是有着更深的目的。他更不知道,那个叫阿冲的弟子,在这场“特殊任务”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周衍攥紧了拳头。
他必须弄明白,宗主到底想做什么。
他必须在明日的那个“内场”中活下来,并且,不能暴露任何关于石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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