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张巡倒在烟尘之中，失去了意识。
周衍还站着。
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身体因为脱力而剧烈摇晃。但他终究还是站着。
整个主峰演武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数千名弟子，所有的长老，都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他们无法理解，周衍在最后那一刻，是如何爆发出那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力量。
那股力量，击溃了张巡的最强一击，也击溃了所有人心中的常理。
不知过了多久。
“周衍……”
人群中，一个外门弟子用嘶哑的声音，喊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声音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演武场的四面八方轰然爆发。
“周衍！周衍！周衍！”
欢呼声冲天而起，震动云霄。这一刻，没有人再去区分外门与内门，没有人在意身份的隔阂。所有人都被这最原始，最纯粹的战斗意志所征服。
执事弟子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擂台边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高声宣布：“八强战，胜者，周衍！”
周衍，闯入四强。
这个结果，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所有内门弟子的心头。他们看着周衍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那里面混杂着敬畏、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高台之上，宗门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容。
“此子的意志，坚韧如斯！”
“他最后那一拳，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力量范畴。”
一直静坐的宗主陆长青，在战斗结束的那一刻，便站起了身。他没有理会身旁长老们的议论，他的目光，如两道无形的利剑，穿过喧嚣的人群，牢牢地锁定了擂台上那个浴血的身影。
他看得很仔细。
他看到周衍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到他因为力竭而颤抖的肌肉，更看到了他那双在疲惫中依旧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陆长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身为宗主，修为深不可测，神识一扫，便可洞察万物。可当他的神识落在周衍身上时，却感觉到了一片空无。
没有灵气。
没有真元。
甚至连最基础的功法运转迹象都没有。
这个少年体内，空空如也，像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但他那具凡人的身躯里，却蕴藏着足以击败内门第三的恐怖力量，以及一股连他也为之侧目的不屈意志。
这不合常理。
陆长青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想起了宗门典籍中一段被尘封了数百年的记载，一个被视为异端，早已绝迹的修炼体系。
那个体系，便是摒弃灵气，专修肉身，以纯粹的力量，打破天地桎梏。
宗主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他盯着周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了一句：“不假外物，只求己身……难道是那条路？”
声音很轻，被演武场的欢呼声彻底淹没。
擂台下方的周衍，自然不可能听到宗主的自语。但他却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一股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的压迫感。在那道目光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周衍后背发凉。
他猛地抬头，越过无数的人头，看向了高台之上。他看到了那道身穿紫色道袍的身影。
宗主，陆长青。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周衍读不懂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但他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被这个宗门最顶端的存在，给彻底盯上了。
他收回目光，默默走下擂台。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一名执事弟子迎了上来，态度恭敬：“周衍师兄，请随我来，宗门为四强弟子准备了疗伤的丹药和静室。”
周衍点了点头，跟随着执事弟子离开。
他被带到主峰后殿的一间独立静室。房间里，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金疮药和一瓶恢复气血的丹药。这是唯有进入四强的弟子才能享受的待遇。
周衍盘膝坐下，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左臂和胸前的几道伤最重，深可见骨。他吞下一枚丹药，一股温和的药力在体内化开，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气血。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无法平静。
与张巡的那一战，让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的力量凝聚法门，还很粗糙。他的战斗技巧，在真正的宗门天才面前，依旧破绽百出。
若非最后关头，他以命搏命的意志压垮了对方，倒下的那个人，一定会是自己。
还有宗主那最后的一眼。
那道目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暗处，彻底走到了明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外传来了钟声。今日所有的比试都已结束。另外三个四强名额，也已决出。
秦绝，依旧是一招制敌，对手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另外两人，则是内门排名第二的陈宇，和内门排名第四的赵清河。
半决赛的对阵名单也随之公布。
周衍的对手，是内门第二，陈宇。
而秦绝，则对阵赵清河。
周衍听到这个结果，心中没有波澜。他知道，在战胜陈宇之前，自己还没有资格去想与秦绝对战的事情。
夜幕降临。
主峰的喧嚣渐渐散去。周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外门弟子院属于自己的那间小院。
白天的激战消耗了他太多的心神和体力，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
宗主的眼神，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盘坐在练功室内，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进入修炼状态，恢复着伤势和力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
就在周衍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之际，一股熟悉而阴冷的波动，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周衍的眼睛猛然睁开。
是那个黑影。
他立刻收敛全身所有的气息，整个人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将自身的感知力提升到极限，铺展开来。
那股阴冷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活跃。
黑影无声无息地潜行着，速度极快。
周衍的心神瞬间绷紧。他仔细地分辨着黑影的移动轨迹，但很快，他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黑影的路线，变了。
他没有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去。
他的目标不是那扇石门。
黑影绕过了外门弟子院，也避开了内门弟子的核心区域，他潜行的方向，赫然是白日里人声鼎沸的主峰演武场。
周衍的心中，警铃大作。
黑影的目标，为什么会突然从石门，转移到宗门大比的场地？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冒着被宗主和长老们发现的风险，在今夜前去探查？
周衍没有动。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贸然跟上去，被发现的风险极大。他只能将感知催动到极致，远远地锁定那股气息。
他“看”到，黑影在主峰演包围着演武场的那片区域，停留了许久。
他没有踏入演武场中央，似乎那里有什么让他忌惮的东西。他只是在边缘地带，一寸寸地探查着。他的动作，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尤其是在靠近高台的那片区域，黑影停留的时间最长。
周衍感觉到，黑影的气息波动，明显带着一种急切和……一丝贪婪。
半个时辰后，黑影似乎一无所获。他没有久留，悄无声息地循着原路退去，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练功室内，周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事情正在加速。
宗门大比，宗主的注意，黑影反常的举动。这三件事，在今夜，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周衍回到自己的卧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白日里，高台之上，宗主陆长青那道深不可测、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另一幅，是深夜中，那个神秘黑影一反常态，在主峰演武场附近徘徊的诡异行径。
周衍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
这张网，牵扯着宗门大比，牵扯着后山石门后的邪魔，也牵扯着青阳宗最顶层的秘密。
而他，在今天击败张巡，闯入四强，被宗主注意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不由己地，站在了这张大网的中心。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新伤与旧伤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必须尽快变强。
他必须在下一场战斗中活下来，并且赢下去。
他必须拥有更强的实力，才能在这张即将收紧的大网中，拥有挣扎的资格，拥有查清一切真相的可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