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
后街早餐联盟,开业半个月,营业额稳定在每天一千五左右。
扣掉成本,四个人每人每天能分两百多块。
老周不用推三轮车了,胖哥不用蹲马路牙子了,刘婶不用在冷风里刮煎饼了。
他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店面,有了合法的摊位,有了稳定的收入。
林涛站在包子区,手上包着包子,看着老周在豆浆区磨豆浆,胖哥在油条区翻油条,刘婶在煎饼区刮面糊。
四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互相搭句话。
"老周,豆浆浓点!"
"知道了!你那包子皮薄点!"
"我皮还厚?你那油条再炸就焦了!"
"焦了才香!"
吵吵闹闹,但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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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爷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豆腐脑,看着这一切,眯着眼笑。
"小伙子。"他冲林涛喊。
"哎!"
"你这店,现在算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当初说一块钱不亏本,骗人的吧?"
"骗人的。"
"现在一块二,赚了吧?"
"赚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天净赚——"林涛想了想,"一百多。"
赵大爷差点把豆腐脑喷出来:"一百多?!你忙活一早上,就赚一百多?"
"够本了。"
"够本?你房租六千五,水电一千多,加上肉面成本——你一天卖一千五,扣掉这些,就剩一百多?"
"对。"
"那你图啥?"
林涛想了很久。
"赵叔,你每天早上来我这儿,图啥?"
"好吃啊。"
"对。我开这个店,也图好吃。"
"好吃能当饭吃?"
"能。"林涛笑了,"至少能当早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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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天,沈曼又来了。
这次她没穿名牌,没拎爱马仕,穿了件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像个普通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老周磨豆浆,胖哥炸油条,刘婶刮煎饼,林涛包包子。四个人忙而不乱,十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腾腾。
"变了。"她说。
"沈总?"林涛抬头。
"不叫沈总了。叫我沈曼。"
"沈曼。"
"我听说你把连锁店打跑了。"
"不是我打的,是老百姓不选他们。"
"一样。"沈曼走进来,在折叠桌旁坐下,"我上次说你不可投资。我错了。"
"哦?"
"你这种人,不是做不大。是不想做大。"沈曼看着他,"你守着这条街,守着这几个人,守着这几张桌子。你不是在开早餐店,你是在——"
"在啥?"
"在过日子。"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过日子。"
沈曼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改主意了。不投资你了。但如果你哪天想开了,要开第二家店、第三家店,找我。我免费帮你。"
她走了。
林涛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没有公司,没有头衔。
他笑了笑,把名片夹在了小黑板的边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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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天,马主任来了。
这次不是来查证的,是来吃早饭的。
他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悠悠地吃。
"林涛。"
"马主任。"
"你这店,现在合法了。"
"合法了。"
"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全齐了。"
"全齐了。"
马主任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点点头:"确实好吃。"
"谢谢。"
"我在这条街干了十年。老周、胖哥、刘婶,我都认识。你来了,把这条街翻了个底朝天。但我得说一句——"他放下包子,"你现在这样,比之前好。"
"好在哪?"
"之前各干各的,一盘散沙。现在你们四个合一家,互相帮衬,生意都好了。"
"是。"
"但你记住——"马主任指了指他,"合法经营是底线。以后别再无照营业了。"
"不会了。"
马主任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
"对了,有人联名表扬你。"
"表扬我?"
"对。赵大爷带着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去街道办写了封联名信,说你这店好、东西好、价格公道。街道办转给了我,我看了,写得挺感人。"
林涛鼻子一酸。
"赵叔他——"
"赵大爷说了,你这人虽然轴,但心好。一条街的早餐,全靠你撑着。"
马主任走了。
林涛站在案板前,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想起第一天,赵大爷咬下包子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想起王梅苧塞在他围裙口袋里的那颗热鸡蛋。
想起老周回来卖豆浆时说"井水不犯河水"。
想起胖哥说"你让我想想"。
想起刘婶眼圈红了却问"煎饼摊放哪"。
想起他爸说"你跟你妈一样,轴"。
想起沈曼说"你在过日子"。
他想起这四十多天里,每一个凌晨三点的闹钟,每一次咣咣的剁肉声,每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每一张笑脸,每一句骂声。
他想起那个失业后窝在家里三个月、被媳妇天天念叨的自己。
和现在站在案板前、被整条街需要的自己。
不一样了。
全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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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天,凌晨三点。
林涛起来发面。
他打开灯,看着那个三十平方的店面,看着左边包子区、中间豆浆区、右边煎饼油条区。
看着十张桌子码得整整齐齐。
看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端端正正地挂着。
他系上围裙,开始剁肉。
咣。咣。咣。
每一刀都稳当有力。
五点,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
但店里已经亮了。
灯光明亮,蒸笼冒着热气,豆浆机嗡嗡转着,油锅滋滋响着,煎饼炉冒着白烟。
老周来了,胖哥来了,刘婶来了。
赵大爷来了,带着他的鸟笼子。
穿西装的小伙子来了,跑着赶着上班。
穿花衬衫的老头来了,要加糖的豆浆。
要皮蛋瘦肉粥的老太太来了。
整条街的人,都来了。
林涛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面团,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慈善家,不是搅屎棍,不是赌徒。
他就是一个失业了没事干、跑来开店躲清闲的倒霉蛋。
但倒霉蛋也有倒霉蛋的价值。
他把一条快死的街,救活了。
不是靠一块钱的价格战,不是靠资本,不是靠套路。
是靠凌晨三点起来剁肉的诚意。
是靠皮薄馅大的手艺。
是靠把整条街的人当人看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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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梅苧早上来送早饭,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啥?"林涛问。
"看你。"王梅苧笑了,"你瘦了。"
"瘦了精神。"
"手还抖吗?"
林涛举起手,五指张开。
不抖了。
稳稳当当。
"不抖了。"
"那就好。"王梅苧走进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我做包子。"
"你还会做包子?"
"跟你学的。"
林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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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帘门拉到最高,阳光照进来,洒在十张桌子上,洒在四个档口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涛拿起菜刀,咣地一声剁下去。
"今天包十屉!"
"十屉?!你手不抖了?"胖哥喊。
"不抖了!"
"那我炸十五锅油条!"
"我磨四十升豆浆!"老周喊。
"我刮三十张煎饼!"刘婶喊。
"我吃二十个包子!"赵大爷喊。
"你吃二十个?!"所有人一起喊。
"开玩笑的!十个!十个就行!"
笑声,在三十平方的店里,炸开了。
热气腾腾的,像蒸笼里冒出来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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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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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林涛后来没开连锁店。
后街早餐联盟开到了第三年,还是那三十平方,还是那四张面孔,还是那十张桌子。
但整条街活了。
老周的儿子回来帮父亲磨豆浆,学会了手艺,在隔壁街也开了一家。
胖哥收了个徒弟,是个下岗工人,免费教的。
刘婶的闺女周末来帮忙,把煎饼摊搬到了网上,搞了外卖。
林涛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剁肉,五点拉卷帘门。
王梅苧还是每天早上骂他,但骂完会往他围裙口袋里塞一颗热鸡蛋。
赵大爷的鸟笼子换了第三个,鸟换了两茬,但他还是每天六点准时到。
一块二的包子,涨到了一块五。
没人骂。
因为东西好,就该卖好价钱。
这是整条街的共识。
也是林涛用四十多天的折腾,教会大家的道理。
——卷帘门后的答案,从来不是赚多少钱。
是有人需要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