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天下午,林涛卖完最后一只包子,把卷帘门拉到一半,站在门口等。
等谁?
等老周、胖哥、刘婶。
他托赵大爷传了话,说下午三点在店里碰头,有要事商量。
两点五十分,胖哥先来了。
两百多斤的胖哥,走路带风,往门口一站,影子能遮住半扇门。
"林涛,你找我?"胖哥的声音像打雷。
"哥,进来坐。"
胖哥没动,双手抱在胸前:"你说有事,啥事?"
"搬新店的事。"
"搬你的新店,跟我啥关系?"
"我想请你去新店炸油条。"
胖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把我逼得炉子都凉了,现在又请我去你店里炸油条?你当我是叫花子?"
"不是叫花子。是合伙人。"
"合伙人?"胖哥嗤笑,"你那小破店,我去了喝西北风?"
"新店,三十平方,后街东头68号。月租六千五。我出店面,你出油条。卖的钱,你七我三。"
胖哥的眼睛动了一下。
"六千五?你出?"
"我出。"
"设备呢?"
"我买新的。你带手艺就行。"
胖哥沉默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问了一句:"你为啥找我?"
"因为你油条炸得好。"
"放屁。我油条卖不出去的时候你咋不说好?"
"你油条一直好。是我一块钱的包子把人抢走了,不是你油条不好。"
胖哥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让我想想。"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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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整,老周来了。
还是那件油乎乎的围裙,还是那双深陷的眼睛。
他走进店里,没坐,站在案板前。
"赵老头说你有事找我。"
"周叔,搬新店,我想请你去负责豆浆豆腐脑。"
"不去。"
"为什么?"
"你把我店逼关门,现在又请我去你店里?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狗?"
"不是。"林涛摇头,"周叔,你听我说。新店三十平方,我一个人干不过来。我需要你,需要胖哥,需要刘婶。不是我养你们,是咱们一起干。"
"一起干?"
"对。你出豆浆豆腐脑,我出店面。利润你七我三。"
"凭什么你三?"
"因为店面是我租的,水电是我交的,设备是我买的。"
老周想了想,问:"那我算你的员工?"
"不算。你独立核算。豆浆豆腐脑你定价、你做、你管。我只收三成场地费。"
老周沉默了很久。
"你这小子——"他摇摇头,"你到底是傻还是精?"
"都有。"
"我回去想想。"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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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二十,刘婶来了。
刘婶五十出头,瘦瘦小小,手上全是面粉泡出来的裂纹。
她走进来,眼神复杂。
"林涛,我听说你找我。"
"刘婶,搬新店,我想请你去负责煎饼。"
刘婶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把我逼得刮板都落灰了,现在又请我去你店里?"
"刘婶,我不是请。我是——"林涛想了想,换了种说法,"我需要你。整条街,煎饼摊就你做得最好。你去别的地方,照样有人排队。"
"那我为什么去你店里?"
"因为——"林涛看着她,"因为那条街是我们大家的。你、我、老周、胖哥,我们在这条街干了十几年。不能让一家连锁店把我们全吞了。"
刘婶的眼圈红了。
"你——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
"亏心。但我现在想补。"
刘婶擦了擦眼睛,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问了一句:"你那新店,煎饼摊放哪?"
"右边,靠墙,一米五的台面。"
"一米五?我那刮板得两米。"
"我加长。"
刘婶终于笑了。
"行。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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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三个人都走了。
林涛坐在板凳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最难的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是更难的——钱。
他卖了车,三万五。
新店半年房租三万九。还差四千。
装修——灭蝇灯、消毒柜、防鼠板、三防设施、墙面翻新——至少一万。
设备——蒸笼、豆浆机、油条锅、煎饼炉——至少八千。
他算来算去,三万五连房租都不够。
他坐在案板前,看着那张手绘的平面图,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野心比口袋大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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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梅苧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林涛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纸,眉头拧成疙瘩。
"咋了?"
"钱不够。"
"差多少?"
"至少两万。"
王梅苧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她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几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
"一万二。"她说。
"你哪来的?"
"我攒的。结婚那年就开始攒,每月存五百,攒了十二年。"
林涛看着那几沓钱,手抖了。
"梅苧——"
"别废话。拿去。"
"这是你的——"
"是我的,我愿意给你。你拿去把店开起来。亏了算你的,赚了算咱们的。"
林梅苧把铁盒子推到他面前。
林涛拿起一沓钱,攥在手里,厚厚的一沓,带着衣柜里的樟脑味。
"还差八千。"他说。
"找你爸借。"
"我爸?他跟我妈离婚二十年了,我跟他——"
"他毕竟是你爸。"王梅苧打断他,"你开口,他能不借?"
林涛不说话。
他跟他爸的关系,比跟王梅苧的吵架还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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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涛站在一家修车行门口。
他爸林建国,五十八岁,修车修了三十年。
门面不大,里面停着两辆车,一台举升机,墙上挂满了扳手和零件。
林涛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林建国从车底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
"嗯?"他看见林涛,愣了一下,"咋来了?"
"爸,我——"
"你又没钱了?"
林涛张了张嘴。
"上回你妈生病,我给了你两万。你公司倒了,我又给了你五千。你媳妇来要过一回,我又给了三千。"林建国擦了擦手,"这次要多少?"
"八千。"
"八千。"林建国重复了一遍,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皮夹,数了数,"我这儿只有五千现金。"
"五千也行。"
"干啥用?"
"开包子铺。"
"包子铺?"林建国皱眉,"你不是已经开了吗?"
"要搬新店,钱不够。"
林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个包子铺,听说把整条街的老店都逼关门了?"
"是。"
"听说你一块钱一个包子,天天亏?"
"是。"
"听说你媳妇天天骂你?"
"是。"
林建国叹了口气,从皮夹里抽出五千,递过来。
"拿着。"
"谢谢爸。"
"别谢我。你听着——"林建国把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妈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这孩子,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有股劲儿。那股劲儿,用对了是好事,用错了是祸害。"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建国瞪了他一眼,"你逼走了人家十几年的老店,现在又拉人家回来一起干。你当这是过家家?"
"不是过家家。"
"那是什么?"
"是赎罪。"
林建国愣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手上的茧子、围裙口袋里露出来的半截粉笔。
"你跟你妈一样。"他最后说,"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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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十天。
最后一天在老店。
林涛凌晨三点起来,包了最后一屉包子。
五点,卷帘门拉起来。
六点,赵大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蒸笼冒出来的白气,鼻子动了动。
"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
"明天搬?"
"明天搬。"
赵大爷点点头,走进来,在折叠桌旁坐下。
"我跟你走了三十年了,这条街。"他突然说,"从年轻到白头。老周、胖哥、刘婶——都是老街坊。你来了,折腾了半个月,把这条街翻了个底朝天。"
"对不起。"
"我说了,不用对不起。"赵大爷摆摆手,"但你明天要是真能把他们拉回来一起干——你小子,就不是搅屎棍了。"
"那是什么?"
"是——"赵大爷想了想,"是搅屎棍进化了。进化成——我不知道叫啥。"
林涛笑了。
"叫啥不重要。明天来新店就行。"
"来。我带老伙计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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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包子卖完了。
林涛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四张油腻腻的折叠桌,看着那块小黑板,看着蒸笼上斑驳的锈迹。
他伸手,拉下了卷帘门。
哗啦一声。
最后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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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搬店。
老周来了,推着他的豆浆三轮车。
胖哥来了,扛着他的油条炉子。
刘婶来了,抱着她的煎饼刮板。
林涛站在新店门口,看着他们。
三十平方的门脸,宽敞明亮,白瓷砖贴到顶,地面铺了防滑地砖。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从今天起,这里叫——"他顿了顿,"后街早餐联盟。"
"名字土得掉渣。"胖哥嘟囔。
"土好,好记。"老周说。
"什么时候开业?"刘婶问。
"明天早上,五点。"
四个人站在新店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然后他们开始搬东西、擦桌子、架炉子、摆蒸笼。
忙到晚上十点,新店初具雏形。
左边包子区,中间豆浆豆腐脑区,右边煎饼油条区。前面十张新桌子,椅子码得整整齐齐。
林涛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
这感觉,比签了三百万的大单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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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