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等我,一身深色衣服。她手里攥着那个小手电,灯头用黑胶布缠得只剩一点光晕。
“走。”
我们溜出宿舍楼,像两个影子滑过沉睡的校园。路灯的光圈能躲就躲,墙根的阴影成了唯一的通道。巡逻保安刚过去不久,下一次还得等四十分钟。
应该够了。
老仓库在西侧旧楼背面,是栋孤零零的平房。墙皮剥落得厉害,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铁门厚重,挂着一把大锁。
苏晓摸出那把钥匙。铜的,柄上缠着褪色的红胶布——是她下午用指甲油小心涂上去的复制品。
她捏着钥匙,手停在锁孔前,顿了顿。
“如果开不了,”她声音很轻,“我们就回去。”
“试试。”
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嗒。
锁开了。
苏晓肩膀松了一下。我们合力推开铁门,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在夜里格外刺耳。挤进去,反手把门虚掩。
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那点光,照出前方几米。灰尘和霉菌的味道堵在喉咙口。废弃桌椅、破损的体育器材、叠成山的旧垫子,在黑暗里堆成怪异的形状。蜘蛛网在光束里闪着细弱的银光。
“东南角。”苏晓说,声音在空旷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挪过去。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零件,哐当一声,赶紧停住,屏息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
东南角堆着几个巨大的体操垫,海绵外露,散发出陈年的汗味和灰尘的混合气味。垫子后面是墙。
“搬开。”
垫子很沉。我们合力挪开第一个,灰尘扑面而来。第二个,第三个。
墙角露了出来。
水泥地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苏晓蹲下去,用手抹开积了厚厚一层的灰。手电光柱跟着她的手指移动。
灰下面,露出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这里。”
我们加快动作,把剩下的垫子全挪开。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铁板,嵌在地面上,完全暴露出来。表面锈蚀得很厉害,暗红色的铁锈层层叠叠,边缘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黑色的孔洞。
铁板中央,焊着一个老式的U形挂锁。锁身也锈了,但看起来依然结实。
苏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金属条,还有一个小手钳。
“你连这个都会?”我有点意外。
“我爸以前教过我一点。”她没多说,抽出一根金属条,弯成角度,伸进锁孔。另一只手拿着手电,咬在嘴里照明。
她动作很小心,耳朵几乎贴在锁上。手指极细微地调整。
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她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锁芯里金属条拨动的细微咔哒声。
时间被拉长了。
我盯着那扇铁板。它沉默地伏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痂。锈蚀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突然,咔哒一声脆响。
锁开了。
苏晓取下锁,我们一人一边,扣住铁板边缘的凹槽。铁板冰凉,锈渣簌簌往下掉。
“一、二、三——”
用力。
铁板比想象中沉。边缘的锈死死咬合着下面的框。我们使出全身力气,才把它撬开一条缝。
一股风,从缝隙里钻出来。
冷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纸张霉烂的甜腥气。
像打开了一口埋了很久的棺材。
我们同时打了个寒颤。
继续用力。缝隙扩大到能伸进手指,然后是一只手。最后,铁板被完全掀开,斜靠在旁边的垫子上。
一个方形的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手电的光照下去,勉强照出洞口往下不到一米的地方。是水泥台阶,粗糙,布满灰尘。再往下,光就被黑暗吞没了。
台阶很陡,一直通向地底深处。
我们蹲在洞口,谁也没说话。那股阴冷的风持续不断地往上涌,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苏晓把手电往下探了探。光束在台阶上晃动,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蛛网。
“要下去吗?”她问。声音有点飘。
我看着那片黑暗。它像有实体,稠密,沉重,仿佛在呼吸。
都到这儿了。
我点头。
苏晓先把脚探下去,踩实第一级台阶。然后整个人慢慢沉下去。我跟在她后面,反手把铁板挪回洞口附近,但没有完全盖上。留了一条缝,透进一点仓库里微弱的光。
往下走。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紧贴着肩膀,冰冷粗糙。灰尘被搅动,在手电光柱里狂舞。
我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混着心跳,擂鼓一样。
大概下了二十多级。台阶还在延伸。
空气越来越冷。那股霉烂的味道也更浓了,里面似乎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苏晓突然停住。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
她没说话,把手电往斜下方照了照。
台阶到底了。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平台,连着一条低矮的通道。通道也是水泥的,拱顶,大概只有一米六高,得弯腰才能进去。
通道深处,一片漆黑。
但就在手电光扫过去的瞬间——
极远处,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非常微弱。淡绿色的,萤火虫似的一点光。
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们僵在原地。
过了几秒,又闪了一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么微弱。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苏晓的手电光,死死钉在那个方向。光束的尽头,只有粗糙的水泥墙壁,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什么?”她声音发干。
我不知道。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下面。
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