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时,天还没亮透。三下,间隔均匀。
我拉开门。苏晓站在外面,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她侧身挤进来,反手带上门。
“找个地方。”她声音压得很低,从怀里抽出一卷东西,“现在。”
我们上了天台。风很大,吹得她手里的纸哗啦响。她蹲下,把纸摊开,用碎砖压住四角。
一张学校平面图。线条规整,黑色冷酷。
“哪来的?”我问。
“别管。”她手指点向老校区,“看这里。”
旧仓库后面,一块方方正正的空白。没有线条,没有标注,纯粹的白,嵌在地图复杂的网格里。
“比例不对。”苏晓说,“按实际面积,这里该有点东西。附属建筑,堆料场。但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看我。
“我查过校史老照片。八十年代的。这个位置,以前有个通往地下的入口。楼梯,铁门。后来再版,细节就被抹掉了。”
我盯着那块空白。
边缘太整齐了。不像遗漏,像被精确切割掉的。
“还有,”她舔了舔嘴唇,“这块空白对应的实际位置,不在老校区铁栅栏里面。它在外面,紧贴着。但外面现在是片小树林,树龄最多十年。”
风卷起图纸一角。她用力压住。
“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个地下入口,那入口在‘外面’。”她顿了顿,“而且,没有一条校规明确提到这块区域。它像被从规则描述里……剔除了。”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你觉得是什么?”我问。
苏晓手指抚过空白,指尖有点抖。
“班长说过,所有校规都在保护一个中心空洞。”她抬头,“如果那个空洞不是抽象的秘密呢?如果它是个实际存在的地方呢?”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个地方,可能就在地下。所有规则绕着它转,所有描述避开它,所有地图抹掉它。
因为它不能被人知道。
“得去看看。”我说。
她猛地抬头。
“你疯了?”
“不然呢?”我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变成班长那样?”
苏晓咬住下唇。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颈边的头发。
“太危险了。”她声音很低。
“所以才要快。”我说,“趁他们觉得我们被吓住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稀薄,落在她侧脸上。
“怎么去?”她终于问。
“今天下午。劳动实践课,我们班负责西苗圃,离老校区很近。借口拿工具,溜过去。”
她盯着我。
“只看一眼。”她竖起一根手指,“确认入口是否存在。不进去。绝对不进去。”
我点头。
“成交。”
她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
“这张图我得处理掉。”她说,“不能留。”
我们站起来。早操广播的前奏音乐飘过来,黏糊糊的。
“林见。”苏晓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天台边缘,风吹乱她的头发。
“如果下面真的有东西。”她顿了顿,“如果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你说,我们会变成班长那样吗?还是……”
她没说完。
我知道“还是”后面是什么。
还是像沈心那样,彻底消失。
我抠了抠拇指侧边。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知道。”
她看了我几秒,点点头。
“我也是。”
下午,天气阴沉。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土腥味。我们班负责西苗圃的杂草清理。我和苏晓分在一组,低着头机械地拔草。
二十分钟后,我对她使了个眼色。
工具房是个铁皮小屋。劳动委员在门口登记,头也没抬。
“扫帚坏了,换一把。”
“自己进去拿。登记。”
我推门进去。苏晓跟进来,反手带上门。
屋里很暗,堆满工具,铁锈和霉烂的味道。后墙有扇小窗,玻璃糊着厚厚的灰。我凑过去擦了擦。
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外面那片小树林。杨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摇晃。树林边缘,是锈蚀的铁栅栏。
栅栏外面,紧贴着的,是一块略微下凹的草地。草长得茂盛,绿得发暗。
“就是那里。”苏晓低声说,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
我们溜出后门。贴着墙根,穿过灌木丛,钻进小树林。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响。泥土松软潮湿。
很快,到了栅栏边。
靠近根部的地方,有几根栏杆锈蚀断裂,弯折出一个缺口。锈迹很旧,不是新断的。
像早就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我和苏晓对视一眼。
蹲下身,钻了过去。铁锈蹭在校服上,留下暗红痕迹。苏晓跟着钻过来。
我们站在草地上。
草确实茂盛,几乎到小腿肚。踩上去软绵绵的。我们慢慢往前走,眼睛盯着地面。
走了十几步,苏晓停下。
“这里。”
她面前的地面上,草的长势有点奇怪。一片区域,草明显稀疏发黄。形状大致是个长方形,一米宽,两米长。
像下面埋着东西。
我蹲下来,拨开草丛。
泥土裸露出来。颜色比周围的深,带着不自然的暗红。土很松,像被翻动过不久。
“找边缘。”苏晓说。
我们沿着轮廓拨开草丛。在长边一侧,我手指碰到了硬物。
冰凉,粗糙,有弧度。
用力扒开更多的土。
一道锈蚀严重的铁质边缘露了出来。五厘米宽,嵌在泥土里。顺着清理,更多部分显现——一个长方形的铁盖,像窖井盖,但更大。表面只有厚厚的铁锈和泥土,没有任何标识。
盖子的边缘,与地面齐平。
苏晓也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铁盖表面。
“入口。”她声音发紧。
我们沿着边缘摸索。在靠近一端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凹陷的把手,铁质的,锈死了,拉不动。
“锁着的。”我说。
“或者从里面闩上了。”
我们沉默了几秒。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苗圃那边,隐约传来同学的嬉笑声。
“现在怎么办?”苏晓问。
我盯着铁盖。
“你说,下面会是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档案?设备?还是……”
她没说完。
我们都想到了那个词。
尸体。
三十年前,校车事故。无人生还。
如果这里是意识收容项目的核心……
我甩甩头。
“得打开看看。”
“怎么开?没工具。动静太大。”
她说的对。
“今天不行。”我说,“先回去。记住位置。下次准备好再来。”
苏晓点点头。她掏出手机,对着铁盖和周围环境,快速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没开,快门声调到了最小。
拍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
我们原路返回,钻过栅栏缺口,穿过小树林,溜回工具房后门。进去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草地静悄悄的。铁盖埋在草下,像从未被发现。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一个确凿的、物理存在的秘密。
回到苗圃,我们继续拔草。手心全是汗,混着泥土。苏晓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劳动委员过来检查进度,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
一切如常。
下课铃响时,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给校园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金红色。
我和苏晓收拾工具,交还,登记。
离开苗圃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老校区方向。
铁栅栏。小树林。那片沉默的草地。
然后我愣住了。
树林边缘,栅栏缺口附近,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穿校服的身影,个子挺高,站得很直。
他面朝我们刚才进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在等待。
又像在确认。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苏晓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僵住了。
“谁?”她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
那人影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慢慢走进树林深处,消失了。
夕阳的光照在那片空地上,草地绿得发暗。
像一张咧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