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很安静。
我往上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闷响。一层,两层,三层。通往天台的门通常锁着,锈蚀的挂锁垂在一边,链子松垮垮地搭着。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午后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灰尘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天台上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围栏锈得厉害,红褐色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
苏晓背对着我,站在围栏边。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从这里能看见大半个校园,教学楼方方正正,操场红绿分明,树排列成笔直的线。一切都规整得过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我说。
“猜的。”苏晓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旧仓库去不了,教室不能待,图书馆有监控。能喘口气的地方,只剩这儿了。”
她侧过脸看我一眼。
“而且,你走路的样子。”
“什么样子。”
“像在找什么东西。”苏晓转回去,目光落在远处,“但又不知道那东西在哪儿。最后就会往高处走。”
我没接话。
风卷起她颈边几缕头发,又落下。
“沈心刚才在二楼走廊。”苏晓忽然说,“和另一个风纪委员一起。她在检查一个男生的校牌,手指捏着牌子边缘,翻过来看背面。动作很标准。”
“她看见你了?”
“没有。”苏晓摇头,“但我看见她了。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眼神很平,像在看一块玻璃。”
我拇指抠着左手拇指的侧边。
皮肤已经有点红了。
“那份名单,”苏晓说,“你留着?”
“嗯。”
“张老师的话,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我说,“但还是留着。”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她说。
风大了一些,吹得她校服外套鼓起来。她抬手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停留了一瞬。
“林见。”她叫我的名字,语气有点怪。
“怎么。”
“你刚来这学校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看向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天空。天空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擦过。
“不对劲?”我说。
“就是……”苏晓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不真实。好像所有东西都太整齐了,太新了,太……对了。”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
“我转学来的那天,是九月三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她声音低下去,“我爸送我到校门口,我自己走进来。一抬头,就看见这片天。”
她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蓝得很假,像一大块廉价的塑料布。一点云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慌。我当时就想,这地方的天,怎么连片云都舍不得放。”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天空蓝得均匀,从头顶到地平线,颜色没有深浅变化。确实没有云,一丝也没有。
“还有树。”苏晓继续说,“你看那些树,教学楼旁边的,操场边的,宿舍楼后面的。它们都长得差不多高,树冠形状也像。叶子绿得一个样。”
我眯起眼。
她说得对。那些树排列得太整齐了,高度几乎一致,树冠的轮廓在阳光下重叠,分不清哪棵是哪棵。
“我报道那天,”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也觉得怪。”
苏晓转过头看我。
“哪里怪。”
“树。”我说,“所有树都长得一样高。连树叶晃动的频率都差不多。风从左往右吹,所有树冠一起往右倒,再一起弹回来。像……像有人在统一指挥。”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
但苏晓点了点头。
“还有声音。”她说,“你有没有注意过,课间操的音乐?每次都是那几首,顺序都不变。而且音量永远一样大,不会突然响一点,也不会突然轻一点。”
“上下课铃声也是。”我说,“分秒不差。我试过用手机秒表对过,误差不超过零点五秒。”
“手机?”苏晓挑眉,“学校不是禁止带吗。”
“我藏得好。”我说,“而且,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它有时候会没信号。”我说,“不是完全没信号,是显示满格,但打不出去,也收不到。像有个罩子,隔一段时间就罩下来。”
苏晓没说话。
她手指搭在锈蚀的围栏上,指尖轻轻敲着铁锈。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
“这些事,”她终于说,“你跟别人提过吗。”
“没有。”我说,“没法提。怎么说?说我觉得树长得太整齐?说铃声太准?别人只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沈心呢。”
“没说过。”我摇头,“她胆子小,说这些会吓到她。”
苏晓笑了。
笑得很短,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她不用怕了。”她说。
风又大了。
我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是午休结束的预备铃。还有五分钟。
“苏晓。”我说。
“嗯。”
“你转学之前,在哪儿上学。”
她手指停住了。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记不清了。”她说,声音很轻,“真的。我努力想过,但想不起来学校名字,想不起来同学的脸,连教室的样子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校服是蓝白色的,领口有条红边。就这个。”
“你爸妈呢。”
“他们说我之前生病,休学了一年。”苏晓说,“病好了,就转到这里。手续都是他们办的,我没插手。”
“生病?”
“嗯。”她点头,“说是高烧,烧了好几天,把脑子烧糊涂了。有些事记不清了。”
她说完,转头看我。
“你呢。你来这儿之前。”
我愣了一下。
我想说我家在哪儿,我之前在哪儿上学,我爸妈是做什么的。但话到嘴边,卡住了。
细节很模糊。
我知道我家住哪个小区,但想不起楼道里贴的小广告是什么内容。我知道我之前学校的名字,但想不起操场旁边那排树是什么品种。我知道我爸妈的工作单位,但想不起他们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就像……就像那些记忆被水泡过,字迹晕开了,只剩下大概的轮廓。
“我也……记不太清。”我说。
苏晓盯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瞳色在阳光下显得更浅,像透明的玻璃珠。
“林见。”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是记不清。”
“那是什么。”
“是那些记忆,本来就没有细节。”苏晓一字一句地说,“就像画出来的背景板,远看有山有树,近看全是模糊的色块。因为不需要细节,所以没画。”
我后背发凉。
“你是说……”
“我不知道。”苏晓打断我,“我只是瞎猜。但你不觉得吗,这地方所有东西都这样。表面看什么都有,细看全是空的。”
她抬手,指向远处。
“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学校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再往远,是灰白色的虚影,像雾气,又像一片巨大的、没有细节的空白。
“那里有什么?”我说。
“什么都没有。”苏晓说,“我试过用手机拍,拍出来就是一片灰白。我查过地图,地图上那里标的是‘待规划区域’,但没有任何标注是什么区域,规划什么。”
她放下手。
“而且,我从来没见有人从那个方向来。送菜的车,垃圾车,老师的车,都是从东门进。西门从来不开,对着的就是那片空白。”
我眯起眼,努力想看清。
但视野的尽头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远是近。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说。
“转学来的第二周。”苏晓说,“那天我值日,倒垃圾要去垃圾站,路过西门。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摇头,“就是觉得,那里不应该什么都没有。但又确实什么都没有。”
预备铃又响了一遍。
这次更清晰了,叮铃铃的声音从每个喇叭里同时涌出来,填满整个校园。
“该下去了。”苏晓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
我跟在她后面。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林见。”她说,“那份名单,你最好背下来。”
“背下来?”
“嗯。”她点头,“纸会丢,字会没,但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消失。”
“你背了?”
“背了。”她说,“昨天晚上背的。背了三遍。”
她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阴影吞没了她的背影。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白的虚影。
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只是我看不见。
我转身下楼。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没亮。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二楼时,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风纪委员在巡逻。
两个人一组,皮鞋叩击地面的节奏完全一致。哒,哒,哒。
我放轻脚步,贴着墙走。
拐过转角时,我看见他们了。
沈心走在前面,另一个男生跟在后面半步。她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平视前方,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纽扣都扣紧了。
她看见我了。
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
像看见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没点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和同伴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我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
胸口那个文件袋贴着皮肤,已经不冰了,被体温焐得温热。但那种存在感还在,沉甸甸的,随着心跳一下下轻撞着肋骨。
苏晓说得对。
纸会丢,字会没。
我得把那些名字,那些编号,那些冰冷的日期和术语,都刻进脑子里。
一个也不能忘。
我深吸一口气,朝教室走去。
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规整的光斑。
光斑里没有灰尘。
一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