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把纸条收进口袋之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桑祁念注意到他摸刀的手一直没松开。
“你哥请吃饭，去吗？”她问。
“不去。”
“那我们要不要回个信说不去？”
“不用。”裴照野迈步往前走，“他会自己跟上来。”
储云屏在旁边听了半天，没忍住插了一句：“裴令璋亲自约你，你连回都不回？”
“你替他着急？”
储云屏闭嘴了。
三个人继续往城东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储云屏突然停了步子，抬起一只手。桑祁念现在对这个手势已经很熟了——前面有事。
“加油站。”储云屏指了指前面街口，“阑关往东的必经之路，我们得从那儿穿过去。”
桑祁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街口有个加油站，顶棚塌了一半，但里面能看见几个加油桩还立着，地上全是干涸的油渍和碎玻璃。加油站前面堵着两辆报废的卡车，中间只留了一条窄道。
“绕不过去？”裴照野问。
“绕的话得多走三小时，从曙光盟外围哨塔底下过。”储云屏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傅老大之前派过两拨人来清这个加油站，两拨都没清干净。盘踞在这儿的东西会钻地，打不着本体。”
“地行异变体。”裴照野把墨辞刃抽出来。
“对。二阶的，但钻地钻得特别深，常规异能打不到。陆沉舟那种硬化系在这儿也不好使，你打不到它，它就一直在底下拱你脚。”
裴照野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痕迹。加油站的混凝土地面有几道裂纹，从地下往上顶出来的，最宽的一道能塞进去一只胳膊。
桑祁念抱着书包蹲在旁边看，三只小兽从包里探出脑袋。那只像兔子的蹦到地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裂缝，然后突然一蹦三尺高，直接弹回桑祁念怀里，耳朵贴在脑后不敢动。
“它怕。”桑祁念把兔子抱好。
“下面有东西，动物比人敏感。”储云屏站起来，“我试试能不能用重力场把它压住。我的铁壁异能可以在地面铺一层，但最多铺三米深，它要是再往下钻就够不着了。”
“先试。”裴照野退后两步，把桑祁念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
储云屏走到加油站入口，双手按在地面上，沉喝一声。一层暗灰色的金属光泽从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向四周铺开，把加油站的混凝土地面覆盖了一遍。地面看起来结实了。
“三米。”储云屏说。
话音刚落，地面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储云屏铺的那层金属面开始出现裂纹，从中间往两边炸开。
“它在下面。”裴照野说。
储云屏脸色变了：“这东西不止二阶，二阶钻不了这么深还能往上顶我的铁壁——”
话没说完，地面塌了一块。储云屏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坑里掉。裴照野空间瞬移过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子往后拖，刚把人拽出来，一只灰白色的爪子从坑里伸出来，爪子尖端带着腐蚀性的黏液。
桑祁念“嗷”了一嗓子往后退，退了两步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摔了，书包里那三只小兽炸了窝，长耳朵直接钻到最底下，猫从她肩膀上跳到地上弓着背冲着加油站哈气，兔子在她怀里抖得像开了震动模式。
裴照野把储云屏往旁边一推，空间撕裂朝那只爪子切过去。爪子缩回地下，切口处只留下半截断爪，但地底下又传来一声闷响，明显没伤到本体。
“它钻得太快了。”储云屏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很难看，“我的铁壁铺三米，它往下钻五米，我够不到。”
裴照野没说话，盯着地面看了两秒。桑祁念觉得他脑子里那个“评估”的齿轮又转起来了。
“再来一次。”裴照野说，“你铺铁壁的时候，我从侧面切进去。”
“没用，它躲得比你切得快。”
“你铺两层，第一层三米，第二层再往下压两米。”
“我只有三米的深度——”
“你铺两层薄的，中间留个夹层。”
储云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想让它钻到夹层里的时候卡住？”
“卡住一秒就行。”
储云屏咬了咬牙：“行，我试试。”
他重新走到加油站入口，这次双手按地的时候整个人蹲得更低，背上的肌肉绷得工装服都快撑破了。第一层铁壁铺开，三米。第二层从第一层的边缘开始往下压，中间留了大约半米厚的空隙。
“好了。”储云屏站起来，满头是汗。
地底下的东西果然又动了。这次它从底下往上顶，撞到第一层铁壁没撞穿，于是往侧面钻，钻进了两层铁壁之间的夹层。桑祁念听见地底下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跟指甲刮黑板一个放大版。
“它卡了。”储云屏喊。
裴照野的空间撕裂已经切进去了。暗黑色的裂缝从夹层侧面切入，把整个夹层撕成两半。地底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然后一只灰白色的东西从碎裂的混凝土地面里被空间裂隙“挤”了出来。
桑祁念第一次看清这东西长什么样。跟人差不多大，四肢着地，皮肤灰白带黏液，脑袋上没有眼睛，嘴巴占了半张脸，嘴里一排往里倒钩的牙。它被空间撕裂切掉了一条后腿和半边尾巴，在地上翻滚着，嘴还在往外喷腐蚀液。
裴照野一刀斩下去，墨辞刃从它脖子后面切进去，刀尖从下巴穿出来。异变体抽了两下，不动了。
“解决了。”储云屏松了口气，蹲下来看了一眼异变体的尸体，“这东西比我们之前遇到的大一圈。傅老大说二阶，这起码三阶了。”
裴照野把刀上的黏液甩掉，回头找桑祁念。她正蹲在加油站旁边的路牙子上拍自己鞋上的泥，三只小兽围在她脚边转圈，猫还在冲异变体的方向哈气。
“你刚才没过来。”裴照野走到她面前。
“我站旁边看了。”桑祁念拍了拍鞋，站起来，“你打架好快。”
“你刚才踩的那块地，它在底下。”裴照野盯着她。
“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还在那站着。”
“它又没上来。”桑祁念说得特别理所当然，“它在地底下钻来钻去的时候我脚底下有点痒，我就跺了两下脚。”
裴照野沉默了一拍。
“跺了两下脚。”他重复了一遍。
“嗯，就跺了两下。”桑祁念原地跺了两下给他示范，“然后它就不往我这边钻了，往那边去了。”她指了指加油站的方向。
裴照野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异变体被切出来的位置。从桑祁念站的路牙子到异变体最后钻出来的地方，中间隔了将近十米。
“你跺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问。
桑祁念想了想：“我在想别往我脚底下钻。”
裴照野看着她，目光里那个“重新评估”的意思越来越重了。
储云屏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插话：“这小姑娘能驱异变体？”
“不是驱。”裴照野说，“她在指挥它往哪边跑。”
储云屏看桑祁念的眼神变了。
桑祁念被两个人盯着，有点不自在：“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了？”
“没有。”裴照野把刀收起来，“走了。天快黑了，黑市晚上就关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桑祁念走在中间，三只小兽重新爬回她身上，那只猫这次没有蹲肩膀，直接钻进了她书包里，只露出一条尾巴在外面晃。
走了几步，桑祁念拽了拽裴照野的袖口：“裴照野。”
“嗯。”
“刚才那个地行异变体，你本来打得过吗？”
“打得过。费时间。”
“那我跺脚帮你省时间了？”
“嗯。”
桑祁念乐了：“那我以后遇到怪就跺脚。”
“不行。”
“为什么？”
“你跺脚的范围不明，万一跺出别的东西来。”
“那我只在遇到钻地的怪的时候跺。”
“到时候再说。”
桑祁念撅了一下嘴，但没继续争取。走了两步她又想起来一件事：“裴照野。”
“又怎么了。”
“你哥那个饭局，你真不去啊？”
“不去。”
“那他会不会自己找过来？”
“会。”
“那怎么办？”
裴照野低头看了她一眼：“到时候你站我后面，别说话。”
“行。”桑祁念点头，然后补了一句，“那我能吃他带的饭吗？”
裴照野没回答，但储云屏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城东黑市在旧棉纺厂里面，老远就能看见厂房顶上挂着一排用废铁皮焊的大字——“东区物资交易市场”。字倒是好字，就是“资”字焊反了，桑祁念盯着看了半天，小声跟裴照野说：“那个字是不是写错了？”
“别管字。”裴照野把她往门口带。
门口两道岗，第一道是普通守卫，看了储云屏的通行牌就放了。第二道岗是两个异能者，一个手里捏着火球，一个手里托着水球，明显是查异能波动的。火球那个看见裴照野，手里的火苗子“噗”地灭了一下。
“裴……裴照野？”火球男往后退了半步，“你来黑市干什么？”
“找秦敛。”
“秦老大在里面，但是……”火球男的目光落在桑祁念身上，话卡了一下，“你带人进去得登记。”
“登。”
火球男从兜里掏出一个破本子和半截铅笔，抬头问：“名字。”
“裴照野。”
“我知道你是裴照野，我问她。”火球男拿铅笔指了指桑祁念。
桑祁念看了裴照野一眼。
裴照野点了下头。
“桑祁念。”她说。
火球男把名字记下来，又看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卖桑葚的”，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桑祁念：“……他说我像卖桑葚的。”
裴照野：“别理他。”
进了棉纺厂大门，里面比阑关大得多，整条车间流水线改成了摊位，顶上吊着一排排电灯泡，照得跟白天似的。人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卖晶核的、卖武器的、卖罐头和方便面的，什么都有。
桑祁念蹲在一个卖零食的摊子前面走不动了，眼巴巴地看着一包没开封的辣条。裴照野把她拎起来。
“先办正事。”
“辣条算正事吗？”
“不算。”
桑祁念被拎着后脖领子往前走，三只小兽挂在书包外面晃来晃去。路过一个卖裙子的摊子，她又停了一下。这回裴照野没拎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摊子上挂着一排裙子，大部分灰扑扑的，但最边上有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料子一般，胜在干净。桑祁念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自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裴照野没说什么，但走之前往那个摊子多看了一眼。
到了车间最里面，有一间用铁皮隔出来的办公室。门口坐着一个壮汉，陶则，秦敛的保镖兼打手。陶则看见裴照野，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横向宽了一倍。
“裴照野。”陶则的声音跟闷雷似的，“秦老大等你半天了。”
裴照野推开门进去了。
桑祁念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看见卢照被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明显挨过揍。旁边沙发上坐着个瘦高男人，穿一件花衬衫，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颗晶核。
秦敛。
秦敛看见裴照野进来，笑了一下：“裴老大，你来得正好。卢照这货欠我三块高阶晶核的赌债还不上，我正愁怎么处置呢。”
卢照在椅子上呜呜地叫。
“他欠你的，你处理。”裴照野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只要他当众说句话。”
秦敛转晶核的手停了：“什么话？”
裴照野看了卢照一眼：“你说。”
卢照嘴里的布被陶则扯出来。他喘了两口气，看了裴照野又看了秦敛，最后对着裴照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照野，咱俩好歹……”
裴照野把墨辞刃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卢照的嘴立刻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