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寒光闪过全真七子的眼,燕清宇率先动了。
他的剑出鞘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那是华山派内功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他的步法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走到木元子身前七尺处停住,剑尖微微上挑,展开战斗起手的姿态。
那是华山剑法的第一式——紫气东来。
“木元子道长,”燕清宇的声音不紧不慢,“上次在终南山,你们以多打少,胜之不武。今日你我单独切磋几招,也让贫道领教领教全真教新任掌教的嫡传剑法。”
木元子没有答话。
他长剑出鞘,剑身横在胸前,左手捏了一个若水诀的起手式,丹田中的内力如深潭之水般沉静下来,面色波澜不惊,目光沉稳如渊。
燕清宇嘴角微扬,剑尖忽然一晃。不是刺,是抖——剑身在那一瞬间抖出七道剑影,每一道都指向木元子不同的穴位。这一式名为“玉女七式”,是华山剑法中极精妙的快剑,七道剑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寻常剑客连分辨哪一剑是实招都来不及,更遑论格挡。
木元子没有分辨。他将若水诀第一式运转到极致,长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剑身上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水光——遇难成祥。
那不是硬碰硬的格挡,而是以柔劲将剑气层层化解,七道剑影撞上那道水光,就像石子投入深潭,剑锋被一股柔和的力道裹挟着、牵引着,一一偏离了原本的方向。剑尖在距离木元子身前三寸处被一股无形的水劲化开,从侧面滑了出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燕清宇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意外只持续了一瞬,他的第二剑紧随而至。这一剑不再是试探,华山剑法第一式——紫气东来。剑身在挥出的瞬间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剑芒,那是内功催动到极致的异象,剑势大开大阖,堂皇正大,像是朝阳初升时第一缕紫光刺破晨雾,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
木元子立剑格挡。
两柄剑第一次正面碰撞,没有花哨,没有转折,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对撞。剑刃相交的瞬间,火星四溅,气浪炸开。
木元子感觉到一股雄浑的内力从剑身上涌来,一阵酥麻从手腕蔓延至臂腕,退了一步。他的若水诀虽然稳如磐石,但燕清宇数十年修习正宗华山内功,根基之深厚远非他所能及。
燕清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燕清宇的剑尖在木元子眼前划了一道极小的弧线,像是要再次正面猛攻,木元子的剑下意识地上挑格挡。
可出乎木元子预料,燕清宇这一剑根本没有刺向他的面门,剑尖在弧线的最顶端骤然折返,由上挑变为斜刺,剑锋直取木元子的腹部!
这一变招太快了,快到木元子的剑还在上方格挡空中的残影时,真正的杀招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无声无息地袭来。
这是华山剑法第六式——南峰落雁。剑势如南峰之巅坠落的孤雁,看似轻盈飘忽,实则凌厉无比。这一招的核心在于“变”——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向,以最意想不到的轨迹发起致命一击。
木元子收剑回防,但他的剑还在上方,来不及压下。剑尖距离他的腹部只有不到一尺。
木元子岌岌可危之时,两道青色的剑光同时从侧面切入。
一剑封住了南峰落雁的进路。剑身精准地格在燕清宇剑尖的侧面,将那道致命的刺击撞偏了三分,是木艮子。
木艮子的防守从来都是七人中最稳健的,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恰到好处地卡在燕清宇剑势最薄弱的节点上。
另一剑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取燕清宇咽喉。燕清宇被迫收剑回防,侧身让过那道剑光,剑锋擦着他的下颌掠过,在他颌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木玄子。
他的剑从来不走寻常路,每一剑都刺在敌人最不舒服的位置。
木元子趁机连退三步,站回原位,稳住了身形。
“三阳开泰剑!”木元子声音坚定,平稳如水,却带着浑厚的感染力。
三人同时变位。木元子居中,剑锋指天;木艮子居左,剑势沉稳;木玄子居右,剑走偏锋。
“好啊,虽然以众敌寡,但你们也不会是贫道的对手!”
燕清宇十分不屑,剑指三人。
“燕掌门以武林北斗自居,出招却如此阴损,令人齿冷,莫要觉得我全真教可欺!”
一向少言的木玄子横脸直斥,为大师兄出头。
“可不可欺,用贫道的剑一试便知。”
三子没有说话,三柄剑在同一瞬间刺出,上中下三路齐攻。剑尖的目标不是燕清宇的咽喉、胸口、腹部,而是他的剑——三柄剑同时点在燕清宇剑身的上中下三个位置,剑光精准得像三只同时出击的灵鹊,各啄一处要害。
燕清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长剑险些脱手。他连退数步才卸掉那股力道,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轻敌了。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一道细小的黑影从木清子手中弹出。
那是一颗普通的石子,但木清子以弹指神通的手法弹出,速度快得惊人。这招是她和靖元一起见到程英使用过,依葫芦画瓢学的。
燕清宇全部精力都在应付三阳开泰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颗石子。石子划过他的左脸颊,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燕清宇伸手摸了摸脸,指尖沾满了血。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不是疼痛,是羞辱。
“木清子道姑!”他怒声道,“你背后偷袭,不讲武德!”
木清子站在七子阵后,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如水,但眼神充满厌恶鄙夷。她用高亢有力的声音回答:“对不知廉耻的人,不需要讲太多规矩。”
燕清宇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转向身侧的陈清风和宇文清明,厉声道:“你们是吃干饭的吗?站着看戏?”
陈清风和宇文清明对视一眼,心想这个掌门实在太丢人了,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不情愿,他们毕竟是华山弟子,掌门有令,不能不听。
两人拔剑上前,与燕清宇重新结成太岳三青峰阵。燕清宇居中,陈清风在左,宇文清明在右,三人呈品字形散开,剑尖各自微垂,内息同步流转。
木元子收剑后撤半步,右手长剑一挥,六名弟子在他身侧迅速变阵。六柄剑的剑尖同时指向不同的方向,两两互为犄角,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守圆阵——磐石阵。
这是靖元和全真七子们从全真教基础防守阵法中化出的精妙布阵,攻防兼顾,阵型极稳,不求速胜,只求无懈可击。
太岳三青峰阵的攻势如同巨浪拍岸,一波接一波地撞上来。
燕清宇的紫气东来、陈清风的苍松迎客、宇文清明的云横秦岭,三种剑法虽然同属华山一脉,却各有侧重——燕清宇的剑堂皇正大,陈清风的剑苍劲古朴,宇文清明的剑灵动飘逸。
三人在三青峰阵的加持下攻守轮转配合精妙,剑光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一剑接一剑,如同三股激流汇成一道汹涌的瀑布,不断冲刷着磐石阵的防线。
但磐石阵纹丝不动。
木艮子稳稳守住正面,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剑都格挡在最需要的位置;木元子和木玄子居中调度,在每一次防线出现细微裂痕的瞬间及时补位;木华子和木冲子从两翼策应,每当华山三人的攻势试图集中突破一处时,两人的剑就会从侧面切入,逼他们分兵回防;木易子居于阵心,承受住阵法运转带来的最大压力;木清子身形灵活,不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一剑,逼得陈清风数次被迫中断攻势回剑自保。
无论华山三人如何变阵,都无法让磐石阵出现一丝裂痕。
数十回合过后,燕清宇急了。
他突跨疾步,举剑进刺,直冲磐石阵阵眼,陈清风和宇文清明惊讶于掌门的激进之举,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冲进去。
不料,木元子却避开了锋芒,让出一个破绽!
燕清宇终于带着二人冲进阵中,以为终于突破了磐石阵。
可是,他却发现全真七子的阵型没有乱,反而将他们围了起来,而且更令他担忧的是,此时全真七子只有六个人还留在他的视野。
怎么少了一个?
就在这时,燕清宇抬头一看,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是木玄子。
木玄子的轻功在七子中虽然不如木清子,但差距也只是毫厘之间。他的武学修为平日里深藏不露,此刻却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
刚才燕清宇三人冲阵时,木元子故意让出一个空档,同时向木玄子使了一个眼色,木玄子心领神会,他趁敌人对他失去注意力的间隙腾空跃起,越过华山三人的防守正面,落在他们侧翼最薄弱的位置。
随后,木玄子再次跃起,跳至华山三人组上方,他手中那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从上方猛然劈下,剑势如一道惊雷。
那是他以若水诀心法为基础自创的剑法——道阻且长。
这一式的精髓在于“险和威”,需要极其精准的角度把握和深厚的内力支撑。
木玄子在全真七子中内力修为最强,这一剑劈下,华山三人组被突来的剑风冲的遮眼,燕清宇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华山三人组很快反应过来,同时举剑格挡,虽然三柄剑交叉勉强架住从天而降的凌厉一击,但阵型已经被这一剑完全打乱!
陈清风和宇文清明各自退了一步,燕清宇居中勉力支撑,太岳三青峰阵的三角站位出现了不可挽回的裂缝。
木元子等的就是这一刻。他长剑一挥,地面六人在磐石阵的基础上同时转为攻势。
木玄子飞身归队,和师兄弟们列好阵型,七柄剑的剑尖在同一瞬间指向同一个方向,剑光在黑暗中汇聚成一道耀眼的光芒,如北斗七星同时亮起,朝华山三人正面轰去。
这是刘靖元基于天罡北斗阵更进一步钻研后创的大杀招——七星聚会。
这一招需要七人心意相通、内力相融,七人的内力在阵法中循环流转,汇成一股远超七人各自修为之和的磅礴力道。
全真七子练成七星聚会后首次用于实战,面对的是同样实力强大的华山派剑阵,这是完美的试金石。
燕清宇三人举剑格挡,但他们的阵型已经被打破,内力无法形成合力。七道剑光汇成的攻势撞上三人的防线,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陈清风的剑被震飞,宇文清明的虎口崩裂,燕清宇被正面击退。
三人几乎同时倒地,口中涌出大量鲜血,陈清风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宇文清明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爬起来,燕清宇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地面,披头散发,衣袍上全是血迹和泥土。
木清子拔出剑,剑尖指向燕清宇的咽喉,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
她的眼中杀意清晰而凌厉,刚才燕清宇那番轻浮的话语犹在耳畔,此刻她只想一剑封喉,让这个玷污修道之人清誉的败类永远闭嘴。
剑尖距离燕清宇的喉结越来越近,燕清宇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想求饶,但木清子的眼神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妹!”木元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清子的剑停在半空。她没有回头。
“掌教师兄有训——不可因私怨自绝于同道。”木元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个人不配死在你的剑下。”
木清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她咬着下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掌教师兄”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头,将那股杀意浇灭了大半。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杀意已经退去了几分。剑尖缓缓垂下,她退后一步,收剑入鞘,退回了阵中。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暗处暴起,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取木元子的后心。
木元子全部精力都在处理木清子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黑影的双掌裹挟着一团黑绿色的毒雾,正是巴图尔的毒掌。
他刚才一直躲在暗处等待时机,等的就是全真七子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眼看毒掌就要印在木元子后背上,一道更快的掌风从侧面呼啸而来。不是拦截毒掌,而是直接劈在巴图尔身上。
巴图尔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砸在一顶倒塌的帐篷上,篷布轰然塌陷将他埋在下面。
毒掌的力道在空中就被震散了大半,残余的毒气被掌风吹得四散开去,在夜空中消散无踪。
杨过稳稳地落在木元子身侧,独袖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五指缓缓收拢。
华山三人组见巴图尔被一掌劈飞,哪里还敢多留。
陈清风和宇文清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架起半跪在地的燕清宇,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朝黑暗中退去,连掉落在地的长剑都顾不上捡,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你们以为打赢这四个脓包就能走吗?”
张弘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此时,几百号蒙古兵出现在前方。
见此情形,全真七子握紧手中的剑,杨过眼一沉,开始酝酿着新一发掌势。
“杨大侠,我们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全真七子重新结阵,杨过跳入阵中为七子输送内力。
眼看蒙古兵就要冲到众人跟前,道路两旁突然亮出火把!
“杀光狗鞑子,一个也不要放过!”
是张顺、张贵的声音!
漫山遍野的义军冲下山,杀声震天!
张顺、张贵带头冲锋,杀进敌群,尽显万夫不当之勇,鲜血很快染透了二人的战衣。
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更何况眼前的敌人,是有些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的侵略者!义勇军战士们个个奋勇杀敌,宣泄着仇恨的怒火。
义军们个个以十当百,用最无畏的气势冲击蒙军的阵型。全真七子和杨过立刻配合义军,前后夹击。
霎时间,战场上堆积了无数蒙古人的尸体。
蒙古人被义军如滔天巨浪般的攻势彻底击垮,兵败如山倒。
“撤退!”
张弘范扔下毡帽,语气带着不甘,但随即恢复冷静——他下令让亲兵高举帅旗,让混乱的部队知道主帅的方位,接着他张弓搭箭,射死了几个义军战士,甚至将箭头射到张贵身旁。
义军见主帅受到威胁,减缓了攻势,纷纷向张贵靠拢。
蒙古兵看到撤退的方向,同时见义军攻势减缓,开始恢复冷静,边打边撤。
张弘范终于阻止了可能演变的溃败!
这时,张弘范发现一道身影向他飞过来!
那是杨过!
在终南山,杨过的斩首行动失败了,在刚才的昆明池大营,张弘范出言羞辱,这次,杨过不想再放过这个靖元弟的威胁!
张弘范的亲兵也是训练有素,从容应对,他们张弓搭箭,精准的箭矢朝杨过袭来,杨过不得不催动内力抵挡,化解了箭矢的锋芒。
但张弘范还是利用这个时机逃走了,麾下的蒙古兵也跟着败退远逃。
杨过心有不甘,心中感叹这张弘范比蒙哥汗还要难杀。
张顺命令部队打扫战场,然后过来和杨过他们汇合。
“木华子道长,你留下的记号可真有水平,我们很容易就找到这了,哈哈!”
“哪里,多亏二位将军及时赶到,不然我们真要凶多吉少了。”
“诶,别说谢字,能和各位高人一起杀鞑子,就是一个痛快。今晚回营地,我们好好喝一杯!”
大获全胜,大家都很开心。
杨过目光在蒙军败退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全真七子:“人救出来了?”
木清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背靠在大树下的郭襄。
杨过的目光在郭襄沉睡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杨士瀛身上,见老大夫虽然面容憔悴但精神尚可,他微微颔首,转向全真七子:“撤离路线已经安排好,你们跟义军弟兄们从北面密林撤。靖元还在山谷的林子里——我去接应他。”
他正要纵身掠起,木清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杨大侠,掌教师兄会不会有危险?”
杨过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师兄的脑子比他的刀更好使,董天宝虽然武功比他高,但不一定能胜他。”
木清子没有再问,但眼眸中的担忧仍未褪去。
她背着郭襄转过身,跟着全真七子朝北面撤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谷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
“放心吧,掌教师兄他一定能赢。”
木元子上前,也注视着山谷密林的方向,但是语气笃定。
听到大师兄的话,木清子担忧的眼神褪去一些。
“师兄,一定要回来。”
她心中默念。
与此同时,山谷树林深处。
靖元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衣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他在林中疾奔了数十里,金雁功让他的身影在树干之间快速穿梭。
身后那道灰色的身影始终紧追不舍——董天宝的轻功虽不如他的拳掌功夫那般登峰造极,但九阳神功催动之下内力绵长,耐力丝毫不逊于靖元。
前方是一处断崖的顶端,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来路可以退。
崖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扶芳藤,叶片厚实,藤茎粗壮如婴儿手臂,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天然藤网,盘根错节地覆盖着整片崖壁。
靖元在藤蔓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背靠藤蔓,面对追来的天宝,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不住地往下淌。
董天宝在十步外停下,呼吸平稳如常,嘴角挂着那道玩味的笑意:“跑不动了?还是觉得这悬崖峭壁能帮你挡住我?”
靖元没有立刻答话。他喘息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抬起头看着天宝,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不是勉强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自信的从容。
“没错。我就在这里领死吧。”
天宝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树林里回荡着,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畅快:“刘靖元,你这人真有趣。明明已经累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收住笑,目光中那份兴奋重新燃了起来,“放心,我会让你死的轰轰烈烈。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兴趣的对手,我会记住你的。”
他右手抬起,手指在空中连弹三次。三道拈花指力呈品字形同时射出,劲风尖锐如箭,在黑暗中划出三道淡淡的白色尾迹,直取靖元的咽喉、胸口和小腹。速度快得惊人,肉眼几乎只能捕捉到指力划过空气时留下的残影。
靖元没有躲。
他忽然转身,一刀劈在身后一根粗壮的扶芳藤上。藤蔓应声而断,断面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断口平整光滑。
靖元一把抓住断藤,手臂猛地一甩,那根藤蔓在空中展开,竟有七八丈长,藤身粗如儿臂却柔韧如鞭,在空中兜了一个巨大的弧线。
藤蔓在空中甩动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三道指力撞上甩动的藤蔓,击穿了藤身表面,却无法穿透整根藤蔓。
藤蔓的韧性和厚度远超天宝的预料,被击穿后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靖元手腕一抖,藤蔓如同活物一般听话地收回他身侧,在他手中盘了一圈。
天宝的笑容僵了一瞬。
靖元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右手握住藤蔓的末端,手臂发力,整根藤蔓在空中展开。
这是靖元临时起意自创的招式——驯龙鞭法!
他挥出第一式——飞来横鞭。
藤蔓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朝董天宝的头顶砸去。藤尖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呼啸,风声大作,崖壁上的碎石被卷起簌簌而落。
天宝侧身闪避,藤尖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地面砸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飞溅。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靖元的第二鞭已经横扫而来,角度刁钻得惊人——刚才那一鞭是从上往下劈,这一鞭却是从下往上撩,鞭梢在空中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直取天宝的膝盖。
天宝纵身跃起,藤蔓擦着他的脚底掠过。
但靖元的第三鞭紧随而至——这一次是从侧面斜劈,藤蔓在他手中灵活得不像一根粗壮的藤条,而像一条真正的游龙,在空中不断变换着方向和角度。
劈、扫、撩、卷、缠,五种手法交替使用,藤蔓在靖元手中时而如长枪般直刺,时而如软鞭般缠绕,时而如棍棒般横扫。
天宝被逼得连连后退,藤蔓的攻势太密集、太快、角度太刁钻,他根本没有机会发动反击,只能不断闪避和格挡。
藤尖擦过天宝的肩头,肩头的衣袍被撕开一道口子;藤身扫过天宝的腰侧,衣摆被刮下一大片。天宝的躲避虽然依旧精准,但已经开始出现狼狈的迹象,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天宝一咬牙,右手五指连弹,数道拈花指力同时射向藤蔓。指力击中藤身发出沉闷的声响,藤蔓上多了几个指头粗细的孔洞。
他连弹数次,指力密集如雨,每一次指力击中藤蔓,藤身只是剧烈震颤一下,但就是不断,断口处的韧性远超天宝的预料。
“不要白费内力了,对于某些植物而言,人的力量终究有限。”靖元的声音不高不低,“还得是刀锋利。”
天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战意取代。他不再使用拈花指——远程攻击对这根藤蔓没用,他要近身。他双掌一翻,掌势忽然变得大开大阖,刚柔并济。
这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大慈大悲掌。掌法虽名“慈悲”,但掌力刚猛霸道,每一掌拍出都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掌风过处地面的落叶被震得漫天飞舞,崖壁上松动的碎石簌簌坠落。
这个掌力的真气排山倒海,单靠藤蔓是应付不了的。
靖元收起藤蔓,转身就跑。
天宝一掌落空,掌力砸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松树拦腰折断。
他大喝一声,追了上去。靖元在藤蔓丛中左穿右绕,金雁功让他的身影在藤蔓之间灵活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好躲在天宝掌力的死角。
“继续躲吧,小羊羔!”
天宝持续追击,看着不断闪躲的靖元,兴奋的叫喊着。
他跑到一处树枝最密集的位置,靖元一个侧身,闪到了树枝堆后面。
天宝追到树枝堆前,见靖元躲在后面,嘴角弯起一抹冷笑。在他看来靖元已经是强弩之末,躲在这堆树枝后面不过是困兽之斗的垂死挣扎。
他将九阳神功催动到极致,真气从丹田涌向右臂,整个右掌在黑暗中泛起一层耀眼的淡金色光芒。一掌拍出,大慈大悲掌的全部威力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堆树枝上。
这时,树枝堆被掌力击落,露出原先被覆盖的扶芳藤堆!
那里的扶芳藤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崖壁,藤蔓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堵厚达数尺的天然藤墙。
刚才那些被击落的树枝堆,是靖元命令木元子提前布置好的,将这些扶芳藤完美隐藏了起来。
掌力击中藤墙的瞬间,天宝感觉到了不对——藤墙没有被他打穿。他的掌力砸在藤蔓上,藤蔓剧烈地弯曲变形,但没有断裂。那些粗壮的藤茎在他的掌力下向后压缩,层层叠叠地互相拉扯,所有藤蔓都在同一瞬间弯曲到极限,接着以更猛烈的力道反弹回来!
扶芳藤本身的弹力已经极强,天宝自己那一掌的力道又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比他自身掌力还要凶猛数倍的反弹冲击!
就在藤墙弹回的瞬间,靖元从侧面闪出,倾尽全身力量双掌齐出,重重拍在正在弹回的藤墙上,给它加上了第三股力道!
藤蔓弹出的速度再次骤然加快,天宝的瞳孔猛缩,想要后撤,但脚下来不及跟上反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堵藤墙以泰山压顶之势朝自己弹回来!
整堵藤墙撞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砸飞出去!
天宝在空中翻滚了好几丈,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右臂撑着地面试了三次都没能成功,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涌出。
九阳神功的护体真气替他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否则那一击足以震碎五脏六腑。
靖元站在藤墙旁边,胸口也在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刚才他最后拍出的那一掌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残存的内力。
他一步一步走到天宝面前,低头看着天宝
天宝仰面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眼中却没有任何恐惧或不甘。他看着靖元,嘴角艰难地弯了一下:“还等什么……动手啊。”
靖元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天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的怯懦,没有战败的屈辱,而是复杂的情绪。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并非穷凶极恶之徒。”靖元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你有执念,有心结,让你变得如此癫狂。”
天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心中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的茫然。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戏谑笑意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僵硬。
但只过了一瞬,那抹笑意又重新浮了上来,比之前更夸张、更响亮。他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树林里回荡着,惊起了栖息在枝头的几只夜鸟。
“直觉?”他的声音因为大笑而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你跟我说直觉?刘靖元,你是禅师吗?你会读心吗?你一个运筹帷幄的襄阳协统、全真掌教,你讲逻辑也好、讲算计也罢、讲利益权衡也可,现在你跟我说直觉?说我是个可怜人?你疯了吗?”
他笑得太用力了,牵动了胸口的伤处,又咳出一大口血。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撑着地面半坐起来,背靠在一块山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退了几分,但目光依然尖锐而嘲讽。
靖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若人世间只谈理性,则古往今来那些血流成河的战争就不会发生。”他蹲下身来,直视着天宝的眼睛,“你在古墓里说你对少林的恨,你在昆明池边说你只想要‘真正的对手’——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你不单单是在证明自己比他人强,你是在证明一些其他的东西。我现在不知道你想证明什么,或者说你的执念是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有些事你不面对,不代表不存在。属于你的那些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天宝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了。
他看着靖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靖元站起身,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天宝勉强支撑着背靠山石,衣袍破烂不堪,满脸血污,那双一向自负到近乎狂妄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光在闪动。
靖元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侵略者阵营中最危险的角色之一。于国于公,他此刻应该一刀结果了这个敌人,为将来的襄阳战场除掉一个心腹大患。
不,这个人难道一定是敌人吗?
靖元是一个情感细腻的人,在和天宝的数次交手中产生了这个疑问。
目前来看,他是一个被执念吞噬的可怜人,一个被少林抛弃、被江湖遗落、只能用武力和狂妄来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疯子。
不过,靖元始终坚信一件事——天宝还有的选择,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敌人。
这个武痴背后的事,值得他去深挖,天宝武艺高强天赋极佳,若能争取他弃暗投明,于公于私都是件好事。
他转过身,朝林外走去。
“你留着我,会后悔的。”天宝在他身后喊道。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容戏谑,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掩饰,他要用音量来掩盖一些莫名的脆弱。
“刘靖元!你今天不杀我,将来我恢复好了,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你听见没有!你不敢杀我,你没种!私纵敌人,你是南朝的叛徒!你没种,懦夫,叛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回荡着,惊起了更多栖息在枝头的夜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靖元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入林中,身影被夜色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天宝的高声嘲讽戛然而止。他靠在山石上,看着靖元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嘴角那抹刻意的嘲讽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的脸。
那张脸充满了疲惫、茫然与不知所措。
在武艺上,他赢了靖元。但此刻,他却被狠狠破了心防。
他的眼中竟然有水光微微闪动。
天宝的心里在想什么,此刻无人得知,只有藤谷的风在轻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