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未时，袁寞和赵小乙照常到了演武场东角，结果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着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仙师的人影。赵小乙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王八，画了擦擦了画，嘴里嘟囔：“仙师不会忘了吧？”
袁寞靠着树干啃干粮，心里也犯嘀咕。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就见远处石板路上焉幸婷仙师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烧饼，边跑边喊：“今儿放假！熠洛九让我来说一声，她今儿早上被临时叫去开会了，我这刚从膳堂出来，顺道跟你们说一声，今儿不用练了。”
赵小乙蹭地蹦起来：“真放假？”
“真放。就今儿一天，明儿正常。”焉幸婷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不过熠洛九说让咱们等她一会儿，她开完会过来找咱们，一块坐坐聊聊。你们俩要是没事就别跑了，在茶室等着。”
袁寞跟赵小乙对视了一眼。赵小乙那表情明摆着是“不想走”，袁寞也懒得回去，俩人转头就往茶室走。焉幸婷也跟着，仨人到了茶室，焉幸婷掏铜板买了四块桂花糕三壶茶，往靠窗的位子一坐。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熠洛九仙师来了。进门先灌了半壶茶，拿袖子一抹嘴：“累死我了。一大早就被叫去开会，坐那儿听了两个时辰的废话。”
“开什么会？”焉幸婷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还能什么会，合并的事呗。”熠洛九仙师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上头说要再细化一下外门内门共用区域的规矩，又扯了半天什么灵药圃的分配比例，藏经阁的借阅权限，演武场的时段划分。我听得脑仁疼。”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不过会上提了一嘴北边的事。”
袁寞耳朵一下竖起来了。焉幸婷也来了精神：“翌潇仙师那边有信了？”
“说是前头递了折子回来，刚到镇上头几天一切正常，走访了几个失踪人家里，问了话，没什么头绪。后来去镇外头转了两圈，找到点线索，说是附近有个废弃的矿洞，洞口有魔修活动的痕迹。翌潇仙师写了折子请示要不要进去探。”
赵小乙嘴快：“那上头批了吗？”
熠洛九仙师摇了摇头：“今儿会上没提批没批。估计折子刚到，还没批下来呢。”
袁寞松了口气。至少没出事。他正想着，焉幸婷忽然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哎，那不是郑师兄吗？”
袁寞顺着她目光往外瞅。石板路上一个穿靛蓝袍子的年轻男修正往茶室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腰间令牌都跑歪了，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擦汗。袁寞觉得面熟，想了一下才记起来——上回宣布合并那次站在柳长老旁边的内门执事，姓郑。
郑师兄推门进来，见着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就喊：“二位仙师，周执事让你们赶紧去前头执事堂，出事了。”
熠洛九仙师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出什么事了？”
“北边来的急报。翌潇仙师那边出了岔子。”郑师兄抹了把汗，“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就负责跑腿叫人。周执事说让内门在底下当值的几位仙师都过去。”
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同时站起来。熠洛九仙师回头看了袁寞和赵小乙一眼：“你俩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说完跟焉幸婷跟着郑师兄快步走了。
茶室里剩下袁寞和赵小乙大眼瞪小眼。赵小乙扒着窗户往外看：“出事了？翌潇仙师出事了？”
袁寞心里揪了一下。刚才还说折子刚到没批下来呢，怎么转眼就出事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手有点抖，赶紧放下。
等了约莫两刻钟，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回来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熠洛九仙师眉头拧着，焉幸婷也不嗑瓜子了，手里攥着荷包捏来捏去。俩人坐下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赵小乙憋不住先开口：“仙师，到底出什么事了？”
熠洛九仙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焉幸婷替她说了：“翌潇仙师进了那个矿洞。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出了事——急报上说仙师在洞里突然心魔发作，跟同去的两个弟子失散了。后来两个弟子在外头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壮着胆子进去找，发现仙师被人带走了。”
袁寞脑子里嗡的一声：“被谁带走了？”
“魔修。”焉幸婷声音压得很低，“说是矿洞里头藏着一伙魔修，不知道什么来路。那两个弟子说他们追到洞深处的时候看见翌潇仙师被几个人按着，仙师那会儿好像神志不清，心魔压不住了。那帮魔修把人弄走的时候，为首那个说了句话，原话递回来的急报上写的是‘可算找着你了’。”
赵小乙愣了一下：“可算找着你了？那魔修认识翌潇仙师？”
焉幸婷没接话，拿眼看了看熠洛九。熠洛九仙师叹了口气：“急报上就这么多。现在麻烦的是第二件事。”
“什么事？”
“上头不让去追。”熠洛九仙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急报递到宗门之后，明尘真人召集了内门几位管事开会，说了两点。第一，魔渊封印不稳，不宜贸然往北边派更多人，万一惊动了什么更麻烦。第二……”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第二，有人提出疑问，翌潇仙师主动申请去北边，到了地方没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那帮魔修又明摆着是冲人去的，这里头有没有别的说法，得先查清楚。”
袁寞听明白了：“上头怀疑翌潇仙师本身有问题？”
熠洛九仙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反正现在是按兵不动。派去查的人要在宗门内部先查一遍，把翌潇仙师这些年在外头的行踪翻出来对，看有没有跟魔修沾过边的。查清楚了再说追不追。”
赵小乙瞪眼：“那要查到什么时候？翌潇仙师被人抓走了，多等一天就多一天危险啊。”
“你急有什么用。”焉幸婷把荷包收起来，语气也不太好，“这是内门的事，你我说话又不好使。再说了，你没听明白吗？宗门怀疑仙师本身有问题，这节骨眼上谁跳出来说要去救人，谁就跟着沾嫌疑。”
袁寞坐在那儿没吭声，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两句话。一句是“可算找着你了”，一句是“上头不让找”。他想起上回在执事堂门口看见翌潇仙师拍桌子骂人的样子，又想起小考那天翌潇仙师从石台上站起来，拿木剑掂了掂钱多多的手，说了句“剑是活的”。再往前想，门规上那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一条一条都是在说怎么躲着这位仙师。可那些条款底下写的是“后果自负”，不是“杀无赦”。宗门写得出那么厚的门规来防着一个人犯脾气，却不肯派人去救她回来。
赵小乙拍了下桌子：“寞哥你说话啊。”
袁寞回过神来：“我说什么？我一个小小外门弟子，说的话谁听？”
赵小乙噎住了。茶室里安静了一阵子，熠洛九仙师拿指节敲了敲桌面：“行了，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头传。你俩回去该练剑练剑，该干活干活。翌潇仙师那边，宗门肯定会派人查的，早晚会查清楚。筑基后期哪有那么容易折在外头。”
这话说得在理，但袁寞总觉得熠洛九仙师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筑基后期确实不容易折，可要是心魔发作压不住呢？要是那帮魔修早有准备呢？他没把这话说出口，跟赵小乙收拾了东西回宿舍。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通铺上赵小乙也翻来覆去的，俩人跟烙饼似的翻了大半宿。最后赵小乙实在憋不住了，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寞哥，你说翌潇仙师到底是不是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就是……跟魔修勾结什么的。”
袁寞盯着房梁想了一会儿：“你觉得一个成天跟人吵架、拍桌子、追着弟子满山头跑的人，像是能跟魔修勾结的？”
赵小乙想了想：“不像。”
“那不就完了。脾气臭归脾气臭，勾结魔修那是两码事。宗门那帮人疑心太重，逮着个由头就瞎琢磨。”袁寞翻了个身，“睡吧，明儿还得练剑。”
赵小乙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嘟囔：“可宗门不派人去救，那翌潇仙师怎么办？万一那帮魔修真认识仙师，把仙师弄回去干什么？”
袁寞没接话。他也想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这事没完。宗门查归查，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仙师聊这事的时候那表情，明显是憋着一股劲。那俩人是内门弟子，跟翌潇仙师同辈，要真查出个什么名堂来，保不齐会有人坐不住。
第二天未时照常去演武场。熠洛九仙师还是来了，竹条照样拿在手里，但话少了，教剑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焉幸婷没来，说是被叫去开会了。袁寞和赵小乙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熠洛九仙师就放了人。
回去的路上赵小乙拿胳膊肘捅袁寞：“寞哥，我咋觉得仙师今天不对劲呢？”
“心里有事呗。”袁寞把木剑扛在肩上，“你给她几天时间缓缓。换你同门师兄弟出了事，你能定下心来教人练剑？”
赵小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两人走到宿舍门口，正好碰见钱多多从里头出来，手里攥着张纸条，一脸神秘：“你们知道吗？我表哥刚递了消息出来，说内门那边查翌潇仙师行踪的那帮人翻出东西来了。”
袁寞一把把纸条抢过来：“翻出什么了？”
“说是翻到仙师早年间在外头游历时跟北边那一带有过接触，具体接触了什么不知道，反正那帮查的人现在抖起来了，说果然有问题，得往深了挖。”钱多多凑过来压着嗓子，“我表哥说，熠洛九仙师跟焉幸婷仙师在执事堂跟那帮人吵了一架，说早年间谁没在外头跑过，这也能算证据？后来周执事出来和稀泥，说再查查再查查。”
袁寞把纸条还给他，心里堵得慌。这都什么事？人被抓走了不去救，倒有工夫翻旧账。他推门进了屋，把木剑往床头一搁，闷头坐下来打坐。丹田里那股热乎气照常转着圈，可今天怎么转怎么不顺，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袁寞盯着半山腰内门洞府区那几点灯火，心想翌潇仙师这会儿在什么地方？那帮魔修抓走人之后往哪去了？宗门要是真不派人去追，那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焉幸婷仙师昨天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仙师最近脾气比之前还冲。”现在想想，脾气冲归冲，可小考那天翌潇仙师提醒赵小乙加练剑法，钱多多握剑虎口使劲太大她也管，连袁寞劈过柴她都能记着说一句“怪不得”。一个真跟魔修勾结的人，有闲心管这些鸡毛蒜皮？
袁寞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想这事儿要是宗门真不管了，怕是得有人自己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