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热风钻过市三中旧教学楼的窗缝,闷乎乎拍在林寻脸上。
教室里混杂着碳素墨水与泛黄试卷散出的味道,几十个人闷坐一整晚积攒下的汗味在空气里弥散。窗框老化变形,最多只能推开一指宽的缝隙。空气流动微弱,屋外马路上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隔着墙体滤得模糊,断断续续钻进来。九月刚到,秋老虎还死死罩着整座校园,吊在教室天花板的老式吊扇慢悠悠转动,扇叶搅动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扫过头顶,带不走多少燥热。
九月一号。
班里男生私下总拿修仙开玩笑,把三中叫作青云宗,升高三叫踏入筑基期,高考被他们叫作结丹大劫。林寻课间听旁人闲聊的时候听过这套说辞,心里默算,从今天算起,距离高考,二百七十九天。
教室里桌椅排得满满当当,塑料椅面被一届届学生坐得发亮,不少椅腿底部的橡胶垫已经磨平,挪动的时候会蹭出刺耳刮擦。太阳斜斜灌进屋子,桌面晒得烫手。后背布料被体温浸出一层薄汗,校服后片黏在脊背。他坐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右手挨着窗户,左手贴近过道。课桌靠后,后门方向过来的人,很难看清桌面。同学之间给这个座位起了外号,叫观景台。把课本立得高一些,便能越过操场围墙,望见校外煎饼果子摊升腾起的白色烟气。
桌面堆的东西已经初具高三的模样。不是崭新整齐的课本,旧练习册、打印试卷、几张揉皱的便签纸挤在课桌内部。笔盒边角磕出多处凹坑,橡皮切成好几小块,方便擦不同区域的字迹。林寻伸手碰了碰笔盒,金属外壳被晒得温热。
语文课本摊开在桌面。老王站在讲台,领着全班齐读《离骚》。旧教学楼没有扩音设备,大家刻意拔高音量,盖住满室细碎的动静。细碎的书页翻动声混着人声在空间里回荡。台下大半学生嘴唇开合敷衍,心神飘向别处。有人嘴唇开合,目光却落在桌肚里偷偷翻看的别的册子上。只有前排少数几个女生,语速紧紧跟上朗读节奏,一字不落,指尖还顺着课文一行行往下点。
林寻胳膊搭在滚烫的窗沿,望向楼下操场。
高一新生排着整齐队列跑操,黑压压的人影铺满塑胶跑道。队列外层的学生,校服后背全都洇开大片深色汗迹。口号一阵阵撞向教学楼,少年脸颊晒得通红,大颗汗水砸落在地面,转瞬便被热浪蒸干。操场边的香樟树叶被晒得发蔫,叶片耷拉,几乎看不见晃动。
“一群筑基都没摸进门的。”
林寻压着嗓子嘟囔,这是男生堆里流传的玩笑话。
他望着操场上来回跑动的队伍,指腹蹭过窗沿剥落的漆皮。窗沿的油漆一块块翘起来,边缘锋利。视线扫过墙面,表层涂料成片往下掉,墙根位置积了薄薄一层灰白碎屑。他又低声咕哝。 “都高三了,教室还破成这样,学校是真够抠。”
身侧传来一阵连续、清脆的咔嗒声响,把他的注意力拽回教室内部。
林寻转动脖颈,看向分班之后刚刚坐到身旁的张伟。课间已经听过不少议论,有人管那套做题路子叫漏洞流,还有更损的叫法,直接喊邪气。
一支黑色水笔在他手指之间来回翻飞,笔杆不停变换转动角度。张伟指尖泛出不正常的青白,是长久熬夜刷题磨出来的肤色。他校服袖口卷到小臂,小臂皮肤能看见几道浅浅笔印,是刷题的时候笔帽无意蹭上去留下的痕迹。桌肚敞开一条缝,能看见厚厚一沓卷子胡乱堆叠,卷子边缘卷翘,看不出规整整理过的痕迹,看不清里面写了什么。
“别瞅了,瞅破窗户你也飞不出去。” 张伟脑袋没有抬,笔依旧在指间轮转。
“我在观察楼下新生,体悟动中取静的心法。”林寻随口扯谎,顺着男生圈子的玩笑往下接。
“少装。”张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浸出一点湿意,“你就是摸鱼。魂都飘到校门外小卖部那边,当心心魔入侵。”
林寻肩膀一僵,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没有回话。耳朵能听见周围别的课桌传来细微动静:有人在转笔,有人在悄悄抠橡皮碎屑,细碎的碎屑落在地面。
课桌台面堆满练习册与各式试卷,纸张边角被反复摩挲,卷出一圈毛边。林寻的注意力落回自己的课本,手腕来回刮动书页边缘,纸层一点点起毛。书页缝隙夹了几张撕下来的演算草纸,纸角已经弯折。
周围好几组课桌之间,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刚完成分班调整,不少人借着课堂的间隙交换新班级的见闻。斜后方两张课桌,几个男生压低了声音闲聊,字句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没,张伟那套路子,班上有人直接喊邪气。”
几个男生嗤笑两声,话音跟着散开。林寻安静听着,没有转头搭话。视线余光扫过教室别处,前排有女生悄悄传递一张小小的纸条,手臂抬得很低,尽量避开讲台方向。
张伟抬起手,抚过自己浓密的黑发。林寻看得真切,发根缝隙之间,钻出好几缕泛白的发丝。他掌心飞快蹭过那几缕白发,动作一闪而过。
林寻的手腕停在书页边角,一下接着一下,蹭过同一块位置。
教案重重磕击木质讲台,教室里零星的小动作一下子收敛不少,转笔的停下手指,抠橡皮的收回手。
“有意思。”张伟压着嗓子,音量只够身旁一人听见。
林寻盯住张伟泛着青白的侧脸。
张伟忽然转头,目光对上林寻,嘴角一挑。 “林寻,如果我们不按照既定的规矩来,能不能抠开一条缝?”
林寻手指顿住。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距离纸面数毫米,迟迟没有落下。
林寻坐直躯体,胸腔起伏。 “做题,就靠手里这支笔,靠自己一点点啃出来的东西。”
张伟望着他,低声重复后半截话语。 “靠自己一点点啃出来的东西。”
话音在嘴边过了一遍。他身子往前探,肩膀越过两张课桌中间的分界线,凑到林寻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
“别把这条路攥得太死。有些路子未必就全是坏处。”
说完,张伟直起身子。椅子腿在地面划出细碎摩擦声响。三班不少人早就见惯他课堂中途离开教室,多数时候不会有人出面阻拦。他站起身,迈步走出教室。一罐红牛被留在桌角,没有带走。
屋外日光刺眼,操场那边传来阵阵喧闹。风掠过桌面,几张松散的试卷边角颤动。
林寻坐在原位,没有挪动半分。
他低下头,盯住桌角那罐被遗留下来的易拉罐。张伟出门之前,当着林寻的面翻过罐底,指尖在印刷的生产日期上点了一下,之后随手搁下。罐面印下的日期指向高考对应的那一天。
空出来的座位,薄荷糖和碳素墨水的气味还没散。张伟方才坐过的那片椅面,被晒得留有一点温度。
林寻把语文课本竖起来,遮挡讲台投来的视线。
手指抬起来,朝着易拉罐的方向探出半寸,冰凉的罐身还差一小截距离,猛地收回到桌面。叩击练习册封皮,一下,两下。纸张压出凹痕。
课桌上的试卷边角被气流掀动。
走廊传来走动的脚步声,教室内部浮动起细碎人声。有人起身去饮水机接水,塑料水杯磕碰饮水机外壳,传来闷闷的响声。
林寻收回目光,肩膀松弛下来,把五三往身前拉近,笔尖落到草稿纸纸面。纸面空空,半分钟流逝,纸上依旧没有诞生任何字迹。草稿纸是从大演算本上撕下来的,纸面上还残留上一次做题留下的几道半截算式。
下课铃轰然响起。
喧闹炸开。椅子拖动的刺耳摩擦声和水杯磕碰的脆响混作一团。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挤向走廊的洗手台,还有人顺着楼梯往楼下小卖部赶。过道一下子被人流填满,书包肩带互相剐蹭,脚步踩踏地面的声响层层叠叠。
靠窗这一片也变得喧闹。前后桌同学探过身子搭话,聊开学之后数不清的周测与小练。有人吐槽作业体量,有人已经摸出习题册,要抓住课间的十几分钟刷选择题。后座男生把两张草稿纸递过来,胳膊跨过课桌的分界线。纸面上布满歪扭演算,多处步骤中途断掉,留下大片空白。
“周末的数学预习,你做完没有,有两道选择我搞不定。”
林寻回过神,伸手接过草稿纸。指尖点在第一道选择题的条件位置,顺着题干逻辑,逐点梳理。
“不是公式套用出错。”他指尖点住一处断掉的演算,“这里藏了取值范围。”
两个人脑袋靠得很近,一同伏在纸面之上。后座男生眉头收拢,手指在纸上反复演算,一遍又一遍核对条件。旁边隔一个座位的两个男生,摊开一张打印的分班排名表,脑袋凑在一起,指尖顺着名单一行行往下划,小声交换彼此的位次。林寻的名字印在靠前区段。
附近几组课桌的交谈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次分班,又调走不少熟面孔。” “希望周测别上来就给一顿敲打。”
几句闲谈落进耳朵,说话的人说完便转身,汇入走廊涌动的人流。
“懂了,原来是这里卡壳。”后座男生长长呼出一口气,把草稿纸收回去。他顺手抓起桌角的塑料水杯,起身挤进过道,朝着饮水机方向走过去。
走廊的嘈杂慢慢回落,上课预备铃短促的嗡鸣响起来。同学们陆续归位,拉动椅子落座。不少人脸上带着课间走动过后的薄汗,抬手抹一把额角。
张伟慢悠悠走回教室。脸颊沾着凉水带来的湿润,额前几缕发丝浸了水汽。他重重坐回椅子,胳膊摊在课桌表面,长长吐气。视线扫过桌角,看见那罐被自己遗落的红牛。
张伟弯腰,半边身子偏向抽屉,伸手捞起易拉罐,指腹摩挲冰凉的金属外壳,没有触碰拉环,直接塞进课桌抽屉。一道窄窄的红色边缘,从抽屉缝隙当中露出来。
趁着张伟低头收纳罐子,林寻飞快扫过对方桌肚露出来的半张旧卷子。卷子上面排布着答案,能看得出来步骤跳得厉害,和自己习惯一步一步完整推演的路数完全两样。只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落回自己桌面。
“还盯着我看干什么。”张伟侧过头,眼角带着一点戏谑,“怕我沾给你什么歪路子?”
林寻低头按住习题册的纸面,没有出声。
张伟嗤笑一声,摸出水笔,啪地按开笔帽。 “想太多,不如多刷两道题。”
预备铃结束,教室内静下来。讲台方向传来纸张分开的动静,一摞试卷被逐份向后递出去。新学期的限时小练,一张张顺着课桌依次传递。纸张摩擦的哗哗声响铺满整个屋子。后排个别学生接过来那张纸,指尖先去数一共有多少道大题,指尖顺着题号往下划。
纸张落到林寻桌前。纸面印刷排布紧密,选择与填空之后是大题,页脚印着学校内部的试卷编号。裁切边缘锋利,油墨气息还很重。
他拿起笔,笔尖落向第一道大题的题干。
张伟就在一旁,笔杆快速翻动,卷面上面很快落下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做题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几乎不停顿,遇到不需要完整推演的地方,直接跳过大段步骤,只留下简短答案。
林寻肩膀绷紧,握笔的指节收紧。
他按习惯逐条摘抄题干条件,在草稿纸上完整推演。一行行算式,渐渐铺满整张草稿纸。写到中途,那道大题卡住,他笔尖停住,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逐字重读题干。
等他抬眼换气,撞上张伟的目光。张伟放下了笔,卷面已经写完,手肘支在桌面上,静静望着林寻。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挪开。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在周遭流淌,这一小块课桌之间安安静静。
片刻之后,张伟余光扫过林寻写满演算的纸面,嘴角一挑,垂眸,指尖漫无目的地敲着卷面。
教室空气闷沉。有人抬手擦额角汗水;有人来回揉搓酸胀僵硬的手腕。 斜前方两个女生,笔尖悬住,目光凝在卷面;靠后门的男生,手指反复按压笔帽;还有人把额头抵在课桌表面,借片刻间隙喘息。
墙上挂钟秒针持续走动,指针走动的声音很轻,隐在满屋书写动静之下。
限时练习结束,收卷指令从讲台方向传出来。纸张往前收拢,在讲台上堆成一摞厚厚的纸堆。收卷的时候,不少人笔尖还在飞快补写最后几行文字,直到那张纸被人抽走才停下动作。
短暂课间再度到来。周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答案,叹气、小声欢呼此起彼伏。有人算出结果和旁人对不上,立刻拽过草稿纸重新演算。
林寻把草稿纸对折两次,塞进练习册夹层。侧过头,张伟脑袋枕着胳膊趴在桌面,双眼闭合休息,呼吸平缓。桌下,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轻敲裤料,躯体没有完全松弛。
抽屉缝隙,那道红色窄边露在阴影当中。
林寻抬手揉了揉发酸僵硬的后颈。指尖蹭过封边,粗粝的纤维刮过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