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乐义宝去了东交民巷。
贝业熙的诊所刚开门，他正坐在诊室里拿酒精擦桌子，见乐义宝进来，把抹布搁下。“三少爷来了。坐。永和堂那边，厂房立起来了？”
“立起来了。池子也砌上了，头遍水泥抹了。大伯说，请贝大夫去看看，地暖的烟道、保温层、消防的铁管，您给掌掌眼。还有一件事，池子内壁贴了瓷砖，可大伯说，光池子贴不够。厂房的墙也得贴，贴到顶，跟池子一个样。这样整间屋子像个大池子，杂菌没处藏。”
贝业熙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擦了擦，戴回去。“墙也贴瓷砖？这个想法对。池子贴了，墙不贴，墙缝里藏杂菌，风一吹，杂菌落到池子里，池子白贴了。走。看看去。”
两个人出了诊所，往永和堂去。路上贝业熙问了几句瓷砖的来路，乐义宝把博山窑订瓷砖的事说了。贝业熙听完，点了点头。“博山窑的釉面砖，便宜，够用。可有一条，墙贴瓷砖比池子费料。池子才多大，四面墙一贴，少说多出两倍的砖。孙掌柜算过没有？”
“孙掌柜算了。池子内壁三百六十块，四面墙贴到顶，再加八百四十块。一共订了一千二百块，连运费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不贵。贴到顶，墙缝填实了，屋子像个大瓷罐子，杂菌进不来，进去了也没处藏。这个钱花得值。”
到了永和堂后院，刘瓦匠正带着徒弟在池壁上抹二遍水泥。贝业熙没急着说话，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厂房的山墙，又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底下的三合土地基，拿手在砖缝上抠了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山墙砌得正，地基夯得实。北边盖厂房，最怕地基不实，冬天一冻，鼓包，墙就裂了。这个三合土夯得够深，没问题。”他走到池子边上，蹲下来，拿手在池壁上摸了一遍，摸到一处，停住了。“这儿，水泥抹得薄了。拿手指头一敲，空声。得补一遍，不然贴瓷砖上去，粘不牢。”
刘瓦匠凑过来，拿瓦刀在池壁上敲了敲，听了听声儿，点了点头。“贝大夫说得对。这块抹薄了，我补一遍。”
贝业熙站起来，往北墙根底下走，蹲在烟道口，拿手在铁板上敲了敲。“地暖的烟道，试过火了？”
“试过了。不漏烟。”乐义宝在旁边答了一句。
“试火那天，烟从这头走到那头，花了多长时间？”
刘瓦匠想了想。“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火在灶口烧着，烟从另一头冒出来，不快不慢。”
贝业熙点了点头。“一炷香，合适。太快了，热气没散开就跑了；太慢了，烟气憋在里头，池子底下热得不匀。一炷香刚好。”他拿手在铁板上摸了摸，又蹲下来看了看铁板和砖缝之间的泥灰。“泥灰抹得匀，没裂缝。冬天烧火，热气从池子底下过，池子暖了，厂房也暖了。夏天走凉水，井水从这头进，那头出，池子底下凉了，厂房也凉快。这个法子，北边老火炕的路子，改得巧。”
他又走到东墙根底下，看了看自来水公司的铁管和龙头。龙头是铜的，擦得亮，拧开试了一下，水柱喷出来，打了半尺远。“水压够。两个龙头，一个池子边上，一个提纯房门口。万一走了水，两头都能救。这个安排对。”
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见贝业熙在，拱了拱手。“贝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厂房砌得正，地基夯得实。池子内壁有一块抹薄了，得补。烟道试过火，一炷香，合适。消防铁管水压够。保温层的事，我得看看。”
乐镜宇带着他走到墙根底下，指了指墙缝里填的棉花和锯末石灰。“棉花边角料填上层，锯末石灰填下层。棉花拿木板压着，压瓷实了。刘师傅说，填松了冬天灌风，他不答应。”
贝业熙蹲下来，拿手在墙缝上按了按，又拿指甲在棉花层上抠了抠。“棉花压得瓷实，锯末石灰填得满。这个法子，比单用锯末石灰好。棉花挡风，锯末隔热，两样掺着用，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有一条，棉花是脱脂棉边角料，脱了脂的，不招虫子。要是用生棉花，里头有棉籽，招虫，填墙缝里，虫子把棉花蛀空了，保温就差了。脱脂棉边角料不招虫，这个用对了。”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贝大夫这话，我记着了。往后填保温层，都用脱脂棉边角料，不用生棉花。”
贝业熙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堆在墙根底下的瓷砖，拿手在木箱上拍了拍。“瓷砖是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池子三百六十块，四面墙八百四十块。墙贴到顶，跟池子一个样。”乐义宝说。
贝业熙点了点头。“墙贴瓷砖，比池子费工。墙面大，一块一块贴上去，对齐了，缝勾密了。贴完了，整间屋子像个大瓷罐子，杂菌没处藏。可有一条，贴墙的瓷砖，缝得勾得比池子还密。池子有水泡着，缝不密，水渗进去，瓷砖掉了。墙没水泡，可杂菌小，缝不密，杂菌钻进去，风一吹就出来了。刘师傅，墙缝勾的时候，拿小竹片压密实了，一点缝不能留。”
刘瓦匠在旁边听着，拿瓦刀在地上划了两道，记下了。“成。缝勾密实，一点不留。”
贝业熙看完了，把皮包拎起来，跟乐镜宇说了几句话。乐镜宇送他到门口，贝业熙站在门口，又回过头来。“七爷，还有一件事。池子和墙贴完了瓷砖，刷石灰水冲干净之后，拿医用酒精再擦一遍。酒精杀菌，比石灰水彻底。永和堂做脱脂棉，酒精是现成的，拿过来用。池壁、池底、四面墙的瓷砖，拿干净布蘸酒精，一块一块擦，擦完了别拿水冲，等酒精自己干了，再铺培养基。酒精一挥发，什么菌都带走了。这个法子，医院手术室就这么使的。”
乐镜宇把这话记在心里。“酒精擦一遍，等干了再铺培养基。成。我让孙掌柜安排。”
贝业熙走了之后，乐镜宇把孙掌柜和乐义宝叫到跟前。“贝大夫说的，记着。池子内壁那块薄的，补一遍。墙面瓷砖贴到顶，缝勾密实。贴完了，刷石灰水，冲干净，拿医用酒精再擦一遍，等干了再铺培养基。第一批接种，先种两只盘子，稳了再铺满。”
“成。”孙掌柜应了一声，拿笔记在单子上。
刘瓦匠那边，把池壁抹薄的那块补了一遍，拿泥抹子压光。补完了，拿湿布盖上，晾着。第二天，池壁二遍水泥养生完毕，拿手摸上去，硬邦邦的，没裂缝。刘瓦匠把瓷砖从木箱里搬出来，一箱一箱码在池子边上。苦力搬来两只大木盆，把瓷砖泡在水里，泡透了，拿上来搁在池沿上。
刘瓦匠蹲在池子里，拿水泥砂浆抹在池壁上，拿瓷砖贴上去，拿橡皮锤敲实，一块一块对齐。贴完一排，拿水平尺搁在上头，瞄了一眼，平的。他点了点头，接着贴第二排。赵师傅在另一头贴，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合，贴到中间，最后一块瓷砖拿瓦刀修了修边，塞进去，拿橡皮锤敲实。
贴到晌午，孙掌柜送饭来了。杂面饼子炖菜，苦力蹲在墙根底下吃。一个苦力吃得急，噎着了，拿手捶胸口，旁边的苦力笑了一声，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喝口汤，顺顺。”噎着的那个接过碗，灌了两口，缓过来了，拿袖子抹了抹嘴，接着啃饼子。刘瓦匠蹲在池子边上吃，吃了两口，拿瓦刀在地上划了划，算瓷砖的数，嘴里念叨着“三百六，贴了一半，还剩一百八”，念叨完了，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接着干。
池壁贴完了，贴池底。池底是平的，瓷砖一块一块铺上去，拿橡皮锤敲实。铺完了，勾缝。刘瓦匠拿小竹片把水泥砂浆压进瓷砖缝里，压得密实，拿湿布把瓷砖面上的水泥渣子擦干净。擦完了，拿干布再擦一遍，瓷砖面亮得照人影。
池子贴完了，刘瓦匠站起来，看了看四面墙。“明天贴墙。四面墙贴到顶，跟池子一个样。一千二百块砖，连池子带墙，够用。”
第二天清早，刘瓦匠带着徒弟和八个苦力，开始贴墙。墙面大，一块一块往上贴，从墙根贴到墙顶，一排一排对齐。苦力在底下递砖递灰，刘瓦匠蹲在架子上，接砖、抹灰、贴砖、敲实，动作利索。一个苦力在底下递砖，递着递着，打了个哈欠，刘瓦匠在上头喊了一声“砖”，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砖递上去，被旁边的苦力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贴到墙顶，拿水平尺搁在上头，瞄了一眼，平的。他点了点头，接着贴下一面墙。四面墙贴了两天。贴完了，勾缝。刘瓦匠拿小竹片把水泥砂浆压进瓷砖缝里，压得比池子还密实。拿湿布擦干净，拿干布再擦一遍，墙面亮堂堂的。
贴完了瓷砖，刘瓦匠把池子里里外外刷了一遍石灰水，四面墙也刷了一遍，拿清水冲干净，拿干布擦干。孙掌柜从永和堂前院拎来一坛医用酒精，搁在池子边上，又拿来一摞干净白布，一块一块撕成方块，搁在酒精坛子旁边。
“三少爷，酒精到了。怎么擦？”
“拿布蘸酒精，拧干了，别滴答水。池壁、池底、四面墙，一块瓷砖一块瓷砖擦。擦完了别拿水冲，等酒精自己干。”乐义宝把贝业熙的话重复了一遍。
孙掌柜把白布蘸上酒精，拧了拧，递给刘瓦匠。刘瓦匠蹲在池子里，拿酒精布在瓷砖上一块一块擦，擦到池底，擦到池壁，擦到池沿。擦完了，站起来，把布递给赵师傅。赵师傅擦四面墙，从墙根擦到墙顶，一块瓷砖一块瓷砖擦，擦完了，把布扔进木盆里。
酒精味在院子里散开，呛鼻子。一个苦力闻着酒精味，打了个喷嚏，旁边的苦力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说“憋着”。乐义宝站在池子边上，闻着酒精味，心里记了一笔。贝大夫说的，酒精一挥发，什么菌都带走了。这个法子，医院手术室就这么使的。
酒精擦完了，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酒精挥发干净了，池子里外闻不到酒精味了。孙掌柜拿来培养基，倒进池子里，铺了薄薄一层，拿盖子盖上。乐义宝蹲在池子边上，看了看培养基，又看了看四面墙上的瓷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天。三天不长杂菌，接种。”
当天傍晚，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贝大夫来看过了。厂房砌得正，地基夯得实。池壁有一块抹薄了，补了。烟道试火一炷香，合适。消防铁管水压够。保温层棉花压得瓷实，脱脂棉边角料不招虫。瓷砖一千二百块，池子三百六十块，墙八百四十块。墙贴到顶，缝勾密实。整间屋子像个大瓷罐子。贴完了刷石灰水，冲干净，拿医用酒精擦了一遍，等干了再铺培养基。第一批接种，先种两只盘子。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信纸。他欠了欠身，凑在油灯底下，提笔给赵怀安写信。
信不长，字写得工整。先问候了一句赵参议辛苦，然后说猪崽的事，奉天那边试养顺利，十头杜洛克长得壮实，年底之前能出第一批猪崽。接着又问了一句，川东今春雨水调匀否，田里庄稼长势如何，苞谷、红薯收成好不好，猪崽运过去得吃粮，粮食要是紧，得提前想个法子。最后写了一句，青霉素的事，等雷曼那边定了价，再跟川东细谈。这封信写得客气，措辞不冷不热。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搁在册子里。孙掌柜在旁边收拾料单，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蹲在池子边上看了看贴了瓷砖的池壁，又站起来看了看四面墙，拿手在瓷砖上摸了一遍，站起来说：“瓷砖贴得平，缝勾得密。酒精擦过了，味儿散了。明天试池子。铺培养基，不接种，看三天。三天不长杂菌，接种。”
“成。明天试池子。”
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看见他手里捏着信纸。“给谁写的？”
“赵怀安。问猪崽的事，顺便问问川东的庄稼长势。”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庄稼长势，问得巧。直接问粮食够不够，赵怀安会多想。问庄稼长势，就是唠家常，他答起来不设防。”
“嗯。信上还写了一句，青霉素的事，等雷曼定了价再谈。”
乐镜宇点了点头。“措辞把得住。信寄出去，等回信。”
（第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