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未时，袁寞和赵小乙准时到了演武场东角。熠洛九仙师已经在那儿了，焉幸婷仙师也在，俩人蹲在树荫底下嗑瓜子。袁寞瞅了一眼焉幸婷手里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换了个花色，昨天是青的，今儿是藕荷色的。
“来了？”熠洛九仙师拍拍手上的瓜子壳站起来，“今儿先练半个时辰转腰，再练半个时辰剑式。焉幸婷，你盯着赵小乙，我盯袁寞。”
焉幸婷应了一声，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头沾的草屑。赵小乙凑到袁寞耳朵边嘀咕：“俩仙师一人盯一个，这待遇上去了啊。”袁寞拿胳膊肘怼他：“别废话，练。”
练了约莫两刻钟，赵小乙先撑不住了，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腿肚子直哆嗦。焉幸婷仙师看他实在抡不动了，摆摆手让他歇着。赵小乙往地上一瘫，熠洛九仙师也没说什么，转头看袁寞还在那儿吭哧吭哧练，就喊了停：“行了行了，都歇会儿，瞧你俩这汗出的，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四个人就蹲在演武场东角的树荫底下。熠洛九仙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水囊，自己灌了两口递给焉幸婷，焉幸婷接过去灌了两口又递给袁寞。袁寞灌完递给赵小乙，一圈轮下来水囊空了。
焉幸婷又从荷包里掏瓜子，这回还掏了把花生。四个人蹲成一圈嗑上了。赵小乙嘴碎，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先开口问：“仙师，上回您说内门开会，后来开出什么结果来了？”
熠洛九仙师瞥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好奇。”赵小乙咧嘴笑，“我们底下啥都不知道，就知道闷头练。”
熠洛九仙师嗑了颗瓜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重新分了分组。以前内门弟子下来带练是按辈分轮，现在改成按修为和专长分。临潼带剑法实战，我带剑法基础，焉幸婷带器械，还有个姓郑的师兄带丹道入门。”她顿了顿，“然后就是翌潇仙师的事。”
袁寞本来正剥花生，手停了一下。赵小乙来劲了：“翌潇仙师怎么了？”
焉幸婷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翌潇被派出去了。”
“派出去了？”袁寞和赵小乙异口同声。
“嗯。”焉幸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前天的事。内门那边接了个任务，说是北边魔渊附近有个小镇子出了怪事，连着几个月有人失踪，地方上递了折子请宗门派人去看看。按理说这种活儿轮不着翌潇仙师，筑基后期的弟子一般不往外派，底下练气期的跑跑腿就够了。但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点名让翌潇去。”
熠洛九仙师补了一句：“听说是翌潇仙师自己要求的。”
赵小乙愣住：“自己要求的？为啥？”
“谁知道。”熠洛九仙师一摊手，“我那天开会坐在后排，就听见明尘真人念了名单，念到翌潇的时候满屋子人都扭头看。翌潇仙师坐角落里，脸绷得跟什么似的，明尘真人问‘可有异议’，人家站起来说了句‘没有，我去’，转身就走了。”
焉幸婷接话：“走了之后屋里炸了锅。有人说翌潇仙师这半年脾气越来越冲，出去跑跑也好，散散心。有人说这活儿不简单，那镇子挨着魔渊，失踪的人八成跟封印松动有关，派个筑基后期的去稳当些。还有人说——”她压低了声音，“还有人说翌潇仙师是主动申请要去的，说是再在山上待下去，不是跟临潼仙师吵架就是跟执事堂拍桌子，不如出去干点正事。”
袁寞听到这儿忍不住插嘴：“那临潼仙师知道这事吗？”
熠洛九仙师乐了：“怎么不知道？俩人那天散会之后又在门口碰上了。临潼仙师说‘你去那破地方干什么，添乱’，翌潇仙师说‘你管得着吗’，临潼仙师说‘你要真出了事还得派人去捞你’，翌潇仙师说‘用不着你捞’，然后俩人又吵起来了。最后周执事过去劝架，说‘二位仙师要不你俩一块去’，俩人同时回头冲周执事喊‘不去’，把周执事吓得够呛。”
袁寞和赵小乙笑得直拍大腿。焉幸婷嗑着瓜子补刀：“后来还是明尘真人出来把俩人拎走了。临潼仙师被罚抄门规二十遍，翌潇仙师昨天一早就下山了，听说是带着两个内门弟子走的，往北边去了。”
赵小乙问：“那得去多久啊？”
“少说两三个月。”熠洛九仙师拿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北边那镇子离咱们这儿挺远的，光赶路就得大半个月，到了地方还得查访，查完了还得往回递信，要是真查出什么麻烦事来，耽搁的时间更长。”
袁寞剥着花生没吭声。翌潇仙师不在山上了。那门规上那些“月底小心远离翌潇仙师”的条款是不是可以暂时放一放了？他正想着，赵小乙嘴快，替他把这话问出来了：“那翌潇仙师不在，月底是不是就不用躲了？”
焉幸婷拿花生壳扔他：“想得美。门规是死的，你背熟了又不吃亏。万一仙师提前回来了呢？再说了，下个月底指不定谁下来顶翌潇仙师的班呢。”
赵小乙缩了缩脖子：“顶班的是谁？”
“好像是玄诚真人那边的一个师兄，姓郑，筑基初期。”熠洛九仙师摆了摆手，“反正比翌潇仙师好说话。你俩别操心这些，把剑练好比什么都强。”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焉幸婷说起器械库最近进来一批新的木剑，比他们手里这些轻了二两，重心调过，练云和扫的时候顺手多了。熠洛九仙师说藏经阁一楼新上了几本入门剑谱，让袁寞和赵小乙有空去翻翻，说是不收工分，随便看。袁寞听到这个来了精神，说练完剑就去借两本。
赵小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仙师，上回您说的那个被翌潇仙师追着跑半个山头的倒霉蛋，后来怎么样了？”
焉幸婷笑得花生都拿不住了：“你还记着这事呢？那倒霉蛋后来跑去求明尘真人，说想调去守后山药园，明尘真人问他为啥，他说‘离翌潇仙师近的活儿干不了’。明尘真人还真给他批了，现在那人在药园后头看仓库，离内门洞府区最远的地界。”
袁寞把花生壳归拢成一堆，拿脚踩了踩。赵小乙又追问：“那翌潇仙师回来之后不会又把他逮着吧？”
“谁知道呢。”熠洛九仙师站起来，把竹条从腰里抽出来，“行了行了，歇够了，接着练。袁寞你云和扫比昨天强了，但刺还是不行，你出剑的时候手腕别绷那么死，松一点。”
两人接着练剑。焉幸婷在旁边给赵小乙开小灶，教他怎么用脚底找重心。练到申时末，俩人都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了。熠洛九仙师收了竹条：“今儿就到这儿。明儿继续。”
临散场时，焉幸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荷包里摸出两块芝麻糖塞给袁寞和赵小乙：“拿着，我昨儿在茶室顺的。别跟人说啊。”赵小乙接过去塞嘴里嚼得嘎嘣响，连声道谢。
回宿舍的路上，赵小乙一边嚼芝麻糖一边说：“寞哥，你说翌潇仙师到地方了没有？”
“这才走了一天，哪那么快。”袁寞把芝麻糖含在嘴里慢慢化着，脑子里转着方才听到的那些话。翌潇仙师自己申请去北边的，为什么？嫌山上待着烦？跟临潼仙师吵架吵腻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了想，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一个外门小弟子，操心内门仙师的事做什么。
钱多多蹲在宿舍门口嗑瓜子，见他俩回来赶紧招手：“你们知道了吗？翌潇仙师被派出去了！”
赵小乙翻了个白眼：“我们刚在演武场听了一耳朵了。你消息落伍了。”
钱多多不服气：“我表哥说这次任务不简单，北边那个镇子失踪的人里有散修，有两个练气后期的，还有一个筑基初期的。”
袁寞脚下一顿：“失踪的有筑基的？”
“嗯。所以我表哥说上头才派翌潇仙师去。练气期的去八成也搭进去。”
袁寞没说话，推门进了屋。他把木剑靠在床头，坐下来打了盆水洗了把脸。筑基初期的都折进去了，那镇子到底出了什么事？翌潇仙师筑基后期，应该没事吧。
他抹了把脸把毛巾搭回去，觉得自己操心操得有点远。翌潇仙师脾气那么冲，真遇上事指不定谁吃亏呢。他这么一想就乐了，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回屋打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