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我开始接设计单,攒了十万块,注册了公司。”她把支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写的——“帝子衿,你只值五百万吗?”
“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这张支票。”她说,“然后问自己,你只值五百万吗?”
“答案呢?”
“答案是不。”她把支票放在桌上,“我值多少,我自己说了算。”
江牧野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帝子衿把支票收起来,“我接受了。”
他抬起头。
“但是,”她继续说,“接受道歉不代表原谅你。”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们还能回到以前。”
“我没那么想。”
“你想什么?”
“我想……”他停了一下,“我想从现在开始。”
“从什么开始?”
“从零开始。”他伸出手,像那天在办公室一样,摊开手掌,“帝子衿,你好,我叫江牧野。我是一个落魄的商人,欠了银行一屁股债,什么都没有。你愿意认识我吗?”
帝子衿看着他的手。
窗外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动了一下。
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曲调很慢。
“江牧野,”她把手放上去,“你欠我的,不止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
“你欠我七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还?”
他握紧她的手:“用接下来的七年。”
“七个七年呢?”
“也行。”
她笑了一下。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那七个商场,”她说,“明天让下面人把合同送过来。抽成改成三个点。”
“两个点就行。”
“我说三个点就三个点。”她抽回手,拿起刀叉,“吃饭。”
他看着她切牛排的动作——左手叉右手刀,还是那么标准。
“你切牛排的姿势,”他说,“比我标准了。”
“练的。”
“什么时候练的?”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她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练了七年。”
他没再说话,也拿起刀叉。
牛排吃完,酒喝完了。
侍者撤走盘子,上了两杯咖啡。
帝子衿加了两块糖,江牧野没加,喝了一口就皱眉。
“苦。”他说。
“你以前喝咖啡不加糖。”
“以前是以前。”他放下杯子,“现在是现在。”
帝子衿看着他,忽然说:“江牧野。”
“嗯?”
“那本速写本,你翻到最后一页了吗?”
他愣了一下:“翻了。”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声音有点紧,“那件大衣,我后来找裁缝做了一件。”
“什么?”
“你画的那件男装。我自己找人做的。”他低头看着咖啡杯,“袖口绣的那行字,我也让裁缝绣上去了。”
帝子衿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抖。
“你穿了吗?”
“穿了。穿了三年。后来公司不行了,把大衣卖了。”他抬起头,“卖了八千块。”
她没说话。
“但那张设计稿我留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这个没卖。”
帝子衿接过来,展开。
那是她画的男装设计稿,铅笔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袖口那行小字还看得清——“送给江牧野,三十岁生日快乐”。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提醒我自己,”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曾经被一个人真心爱过。而我没珍惜。”
餐厅的钢琴换了一首曲子,是《月亮河》。
帝子衿把设计稿折好,放进包里,和那张支票放在一起。
“江牧野,”她站起来,“走吧。”
“去哪儿?”
“送我回家。”
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两人走出餐厅,外滩的风很大,吹得帝子衿的头发乱飞。
她伸手拢了一下,江牧野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不用。”她说。
“风大。”
她没再拒绝。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
江牧野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
“江牧野,”她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为什么娶我?”
他沉默了几步:“因为你好看。”
“就这个?”
“还有……你画画的时候很安静。”他说,“我在外面应酬,回来看到你在书房画画,就觉得心里踏实。”
“那你为什么又不要我了?”
这个问题很直接。
江牧野停下脚步,看着她。
“因为我蠢。”他说,“我那时候觉得,你太安静了,太没野心了,配不上江家。我爸妈天天在我耳边说,你配不上我。我听着听着就信了。”
“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他苦笑,“现在我配不上你。”
帝子衿看着他。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
他确实不年轻了,三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江牧野,”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跟你吃饭吗?”
“不知道。”
“因为你把七个商场谈下来了。”她说,“你本来可以拿这个跟我谈条件,让我帮你把银行的钱还了。但你没有。”
“我没那么想过。”
“我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所以我才来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
帝子衿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来。
“我到了。”
“你住这儿?”
“嗯。租的。”她拉了拉肩上的西装,“你外套我明天还你。”
“不用急。”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江牧野。”
“嗯?”
“那个大衣的设计稿,”她说,“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画一件。”
他愣住。
“不过这次,”她看着他,“你得自己买布料。”
他笑了。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好。”他说,“我自己买。”
帝子衿转身走进公寓楼,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江牧野还站在楼下,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她的窗户。
她回到家,打开灯,把肩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支票和那张设计稿,放在书桌上。
支票背面那行字还在——“帝子衿,你只值五百万吗?”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不,我值我自己。”
然后把支票和设计稿一起夹进速写本里,合上,放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纸袋。
打开一看,是一块深灰色羊毛面料,旁边附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江牧野的字——“布料我买了。等你画。”
帝子衿把面料拿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摸了摸。
料子很好,比她以前给他买的那种还贵。
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帮我约江总,明天下午三点。”
“哪个江总?”
“江牧野。”
“好的帝总。有什么议题吗?”
她想了想:“就说——量尺寸。”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