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江牧野走进来。
他换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比昨晚那件合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帝总。”他站在办公桌前。
“坐。”她没抬头,继续翻合同。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你当年落在家里的东西。”
帝子衿这才抬眼。
纸袋里是一本速写本,封面泛黄,边角卷曲。
她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画的是婚纱设计稿——她自己画的,那时候她还在想,结婚要穿什么样的婚纱。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她合上本子。
“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他坐下来,“离婚后我收拾东西发现的。”
“所以你今天是来还东西的?”
“不是。”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份文件,“江氏旗下七个商场,我已经跟财务部确认过,可以免租三个月,进场费全免,只收营业额抽成两个点。”
帝子衿没看他的手机:“条件?”
“没有条件。”
“江牧野,你当我三岁?”她放下笔,“你江氏现在什么情况我清楚得很。三个商场已经抵押给银行了,还有两个在谈转让。你哪来的七个?”
他顿了一下:“另外两个,我可以谈。给我一个月时间。”
“你拿什么谈?”
“拿江氏最后的信用。”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如果谈不成,江氏就彻底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帝子衿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陆家嘴密密麻麻的写字楼,阳光打在外立面玻璃上,一片白晃晃的光。
“江牧野,”她背对着他,“你记得我们离婚那天晚上,你说过什么吗?”
他没说话。
“你说,『你只值这个价』。”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觉得你可怜。”
“帝子衿……”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你那时候看不起我,因为我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资源。你觉得我嫁给你是图你什么。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江牧野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
“我那时候想要的就是你这个人。”她说得很轻,“可你不信。”
“我现在信了。”
“晚了。”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本速写本,放进抽屉里,“合作的事,让下面人对接。我不跟你谈。”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
江牧野站起来:“那昨晚你为什么把支票放在手包里?为什么故意掉在我脚边?”
帝子衿没回答。
“你想让我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想让我知道,那张支票你留着。”
“你想多了。”
“那张支票是撕碎的,”他声音有点哑,“你撕了它,又粘好了。你如果不在乎,早该扔了。”
帝子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我到底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放在包里带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带着?”
她没说话。
江牧野又走近一步,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帝子衿,我承认,我当年是个混蛋。我看不起你,我觉得你配不上我。但七年了,我每天想的就是那张支票——不是钱,是它碎了的样子。”
“所以呢?”她声音冷下来,“你现在落魄了,想起来当年扔掉的才是最好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终于明白了,”他看着她,“你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你是对的。”
帝子衿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仰着脸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牧野,你后悔了,然后呢?你希望我怎么样?感动?原谅你?然后跟你重修旧好?”
“我没那么想。”
“那你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他说,“不是前夫前妻那种开始,是——”
“是什么?”
“是两个人,平等的两个人。”他伸出手,摊开手掌,“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帝子衿低头看着他的手,掌纹清晰,指甲修剪得干净。
这双手七年前写过一张五百万的支票,甩在她脸上。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然后握紧,又松开。
“江牧野,”她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七个商场的事情谈下来。如果谈成了,我跟你吃一顿饭。”
“只是吃饭?”
“只是吃饭。”她走回椅子坐下,“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当年那本速写本,里面所有设计稿,我都看过。”
“嗯。”
“有一页画的是男装,袖口绣了一行字。”
帝子衿翻合同的手停住了。
“上面写的是,”他声音很轻,“『送给江牧野,三十岁生日快乐』。”
门关上了。
帝子衿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抽屉里那本速写本静静地躺着,她伸手进去,把它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确实画了一件男式大衣,袖口内侧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画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把速写本放在他书房桌上,想给他一个惊喜。
但他那天回来得很晚,喝醉了,根本没进书房。
后来她就忘了。
再后来,他们离婚了。
一个月后,江牧野没有打电话来。
帝子衿也没问。
她照常上班,开会,见客户,去巴黎出差了一周,又去东京开了三天会。
回来那天是周五,晚上有个慈善拍卖,她本来不想去,但马清姿打了三个电话催她。
“你不来,谁给我撑场面?”马清姿在电话里说,“再说了,江牧野今晚也在。”
“关我什么事。”
“你就嘴硬吧。”
拍卖会在和平饭店顶楼。
帝子衿到的时候,马清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一条金色亮片裙,老远就挥手:“这边!”
帝子衿走过去,马清姿挽住她胳膊:“你知道吗,江牧野这一个月跑遍了华东,把七个商场全谈下来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谈下来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像感冒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喝了一整瓶白酒。”
“他酒量好得很。”
“那是以前。”马清姿压低声音,“他公司差点破产,这一个月他每天睡三个小时,把能卖的都卖了,连他那辆宾利都卖了。就为了保住那七个商场。”
帝子衿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你猜他为什么这么拼?”马清姿问。
“不知道。”
“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