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还差一刻,袁寞就拽着赵小乙到了演武场东角。赵小乙一路上磨磨蹭蹭,一会儿说要解手,一会儿说鞋带松了,被袁寞连拖带拽弄到了地方。
熠洛九仙师已经在那儿了。换了身窄袖短打的杏色衫子,头发利利索索扎了个高马尾,手里掂着根竹条,正拿脚尖在地上画圈。旁边还站了个女弟子,穿白袍,个儿不高,圆脸杏眼,鼻梁上有几颗浅麻子,正捂着嘴打哈欠。
“来了?”熠洛九仙师拿竹条往地上一指,“站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焉幸婷,内门弟子,跟我同批入的门。今儿正好没事,被我抓来当陪练。”
焉幸婷放下捂嘴的手,冲他俩点了点头。声音不大,说话慢悠悠的:“你们好。熠洛九非拉我来的,说有两个外门弟子剑法太差,让我帮忙看看。”
赵小乙脸当场就红了。袁寞赶紧拱手:“仙师好。”
焉幸婷摆了摆手:“别仙师长仙师短的,我这人怕麻烦。熠洛九,你开始吧,我在旁边看着。”
熠洛九仙师也不废话,竹条一指赵小乙:“你,先把你上回那套打一遍。我看看烂到什么程度。”
赵小乙硬着头皮上去打。这回好歹没把剑甩出去,但云和扫两式还是跟抡扫帚似的。熠洛九仙师看完没吭声,扭头看焉幸婷。焉幸婷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肩膀太僵。他不是胳膊没劲,是不知道往哪儿使劲。你让他先把剑放下,空手练转腰。”
熠洛九仙师一拍手:“听见没?先别拿剑,空手练半个时辰转腰。袁寞你也是,一块练。腰会转了再把剑捡起来。”
两人吭哧吭哧练转腰。焉幸婷在旁边转悠,时不时拿脚踢踢赵小乙的小腿:“别光腰转,脚底下跟着动,你以为你是根桩子?”又拍了拍袁寞后背:“你比他强点,但转得太猛了,收着点劲,匀着来。”
练到一半,焉幸婷大概觉得无聊了,蹲到旁边树荫底下摸出个荷包嗑瓜子。袁寞练得满头汗,偷眼瞟了她一下,心想这位倒是不摆架子。旁边赵小乙小声嘀咕:“这位仙师人挺好的。”
“别说话。”袁寞用胳膊肘怼他,“专心练。”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熠洛九仙师喊了停,让两人拿剑再打一遍。这回赵小乙的云和扫总算有了点模样,腰带着胳膊走,剑尖不再乱晃。熠洛九仙师看完点了点头:“有进步。明天接着练。”
赵小乙如蒙大赦,瘫在地上直喘。袁寞也累得够呛,但好歹没瘫,撑着膝盖站住了。焉幸婷从树荫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不错不错,比我预想的强。熠洛九,你找的这俩苗子还行。”
“临潼挑的,我就负责带。”熠洛九仙师把竹条往腰里一别,“对了,说起临潼,你今儿看见他没?”
焉幸婷摇头:“没。他今儿一早就上去了。我来的时候碰见他跟翌潇仙师在茶室后头说话,没敢靠近。”
袁寞耳朵一下支棱起来了。翌潇仙师。还有临潼仙师。这俩碰一块了?门规上写的“如遇翌潇仙师与临潼仙师同时在场且开始拌嘴,请立即离开”那条,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熠洛九仙师也来了兴致:“又碰上了?这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焉幸婷掰着手指头数,“上上回在藏经阁门口,上回在茶室,这回又在茶室后头。我远远看了一眼,临潼板着脸,翌潇仙师手插着腰,看架势像是要吵。”
袁寞和赵小乙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好想听。
熠洛九仙师替他们问了:“吵什么啊?”
“不知道。我没敢凑近。”焉幸婷又摸出把瓜子嗑起来,“后来执事堂的周执事过去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俩人都劝走了。听说下午内门那边要开会,各房的管事师兄师姐都去,估计是合并的事又有新章程了。”
熠洛九仙师哦了一声,转头看见袁寞和赵小乙竖着耳朵听,拿竹条一人敲了一下:“别瞎打听。内门的事少掺和。练剑去。”
两人灰溜溜回去继续练。练到申时末,熠洛九仙师收了竹条:“今儿就到这儿。明儿还是未时,别迟到。”说完冲焉幸婷一招手,“走,陪我上趟藏经阁,我要借本书。”
焉幸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袁寞和赵小乙说:“哎你俩,知不知道上面现在什么样了?”
袁寞摇头。他一个外门弟子,哪知道内门的事。
焉幸婷伸了个懒腰:“我跟你们讲,合并之后上面可热闹了。以前内门弟子各练各的,谁也不管谁。现在倒好,宗门搞了个什么‘同修共进’,让内门弟子轮流下来带你们这些新苗子。临潼被分到外门剑法,熠洛九被分到剑法基础,我被分到器械杂项。”她顿了顿,“翌潇仙师本来不用下来的,人家筑基后期,按规矩不用接这活儿。”
“那怎么还是下来了?”赵小乙嘴快。
焉幸婷瞟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听说是明尘真人点了名,让翌潇仙师下来帮着带练气后期的内门弟子。所以往后你们在底下碰见翌潇仙师的概率比之前大多了。门规上那几条都记住了?”
袁寞和赵小乙齐齐点头。
焉幸婷笑了笑:“记住了就行。别的没啥,就一条——翌潇仙师最近脾气比之前还冲。上回月底我亲眼看见有个内门弟子喊错了名字,被翌潇仙师追着跑了半个山头。那弟子后来见人就哭,说自己喊的是翌潇,但仙师非说他喊的是嬑潇。俩人掰扯了半天,最后那弟子发誓说以后见着翌潇仙师就绕道走。”
熠洛九仙师在旁边听乐了:“那弟子叫什么?”
“不知道,反正之后是没在翌潇仙师跟前露过面了。”焉幸婷把瓜子袋扎好塞回荷包,“行了行了,我俩走了。你俩好好练,下回我再来给你们说说内门的八卦。”
两人走远了。赵小乙瘫在地上拿木剑戳土:“寞哥,我怎么听着这内门比外门还乱呢。”
“内门人多,事就多。”袁寞蹲下来收拾木剑和汗巾,“你没听焉幸婷仙师说嘛,合并之后上头热闹得很。咱们底下反倒清静,也就练练剑,干干活。”
赵小乙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你说翌潇仙师到底为啥下来?筑基后期不用带我们这些新苗子啊。”
“我哪知道。”袁寞把东西收好了站起来,“兴许是明尘真人觉得翌潇仙师太闲了,找点事给人家干。又或者是人家自己愿意下来?”他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走吧,回去洗把脸,晚上还得打坐。”
两人往宿舍走,路上碰见钱多多和孙壮蹲在门口啃馒头。钱多多一见他俩就招手:“怎么样怎么样?熠洛九仙师带得咋样?”
赵小乙把经过讲了一遍。钱多多听完一拍大腿:“焉幸婷仙师!我知道她!我表哥说她是内门管器械库的,人特别和气,就是爱嗑瓜子。据说她那个荷包里一年四季装着瓜子,走哪嗑哪。”
孙壮闷声问了句:“她跟翌潇仙师熟不熟?”
“不知道。今儿光顾着听她讲翌潇仙师追人跑了半个山头的事了。”赵小乙一摊手,“寞哥你记得吧?就那个喊错名字被追的倒霉蛋。”
袁寞点点头,心想那个倒霉蛋大概就是门规补充条例里“切勿插嘴纠正,更不可追问到底哪个字”这条的由来。他摸了摸怀里的门规册子,感觉往后在底下碰见翌潇仙师的机会多了,这本册子怕是得翻得更勤。
当天晚上他打坐冲第四窍,忽然觉得脊背那道关口比平时松了些,热乎气撞上去的时候鼓面变成了布面,虽然没破,但软了不少。他收功之后琢磨着,下回见着清虚真人得问问,这是不是快开了。
赵小乙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寞哥,你说内门弟子下来带咱们,算不算拜师啊?”
“不算吧。”袁寞想了想,“门规上写的是‘带练’,没说‘收徒’。真收徒得走正式仪程,得磕头敬茶的那种。人家下来教咱们是宗门任务,咱们喊仙师就完了。”
赵小乙哦了一声:“那要是表现好,能不能拜上师?”
“想得美。”袁寞把被子一裹,“先练好剑再说。下月大考你剑法再过不了,连杂役都没得做。”
赵小乙哀嚎一声,把枕头蒙在脸上不吭声了。
袁寞闭着眼没睡着,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今天焉幸婷仙师说的那些话。翌潇仙师被明尘真人点了名才下来的,筑基后期本不用接这活儿。脾气最近还更冲了。跟临潼仙师又碰了好几回。内门开会不知道又定什么新章程。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管他呢,反正他一个外门小弟子,该练剑练剑,该干活干活,碰见内门的喊仙师就完了。别的不归他操心。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照得满院子石板发白。远处半山腰上隐隐有灯火,那是内门弟子的洞府区。袁寞盯着那些灯火看了两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