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把皮钥匙扣往小赵摊子上一拍:“招牌我给你画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小赵把手里正在缝的皮夹子放下,接过那张A3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画的是他摊子的全景——长条桌上铺着深棕色粗布,上头整整齐齐码着皮夹子,皮带,钥匙扣,小挎包,桌角立了块木牌,牌子上写“小赵皮具·手工定制”。
桌后面画了个蹲着干活的人,圆脸,寸头,围裙上沾着皮子碎屑,手里攥着把菱斩。
“这画的……是我?”小赵指着那个蹲着的人。
“不像吗?”
“像。太像了。连我这围裙上这块油渍都画出来了。”他指着画上围裙左下角一个深色斑点,“上回熬皮边蜡滴上的,洗不掉,我媳妇儿还说让我换一条。”
林烬心里咯噔一下:“你媳妇儿?”
“啊。我媳妇儿。怎么,我没跟你说过?”
林烬脸上表情没动,伸手把画拿回来:“那你这招牌还画不画了?画的话给钱。”
“画啊。怎么不画。多少钱?”
“不要钱。拿这个抵。”林烬从兜里掏出那个皮钥匙扣,搁桌上,“你上回说这个拿招牌换,我画好了,钥匙扣我拿回去。两清。”
小赵把钥匙扣推回去:“招牌我收下,钥匙扣你留着。这玩意儿成本没几个钱,你画这画费了功夫。”
“我说两清就两清。你媳妇儿要是问起来这钥匙扣哪去了,你说送人了,别回头说不清楚。”
小赵乐了:“我媳妇儿不管这个。她管我晚上几点收摊,不管我送谁钥匙扣。”
“那我也不要。”
俩人推来推去推了三个来回,最后小赵说:“这么着吧,钥匙扣你拿着,回头你帮我画张我媳妇儿的肖像。她下个月生日,我想送她个东西。画得好我另给钱。”
林烬把钥匙扣揣兜里:“行。你媳妇儿长什么样?”
小赵掏出手机翻相册:“喏。这张是上个月拍的,她带我们家闺女去公园。”
林烬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一个短头发女人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侧脸,皮肤挺白,耳朵上戴了对银耳钉。
“她喜欢什么颜色?”
“不知道。你等会儿我问问。”小赵掏出手机就发语音,“媳妇儿,人家画师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过了半分钟那边回了一条语音,小赵点开,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啥画师?你又搁外头瞎答应人家啥了?”
“就上回跟你说那个,隔壁摊卖明信片那哥们的姐们,画画特好那个。我让人家给你画张肖像当生日礼物。”
“你少来。上回你说给我买条皮带,到现在还没影儿呢。”
“这回是真的。人家都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了。”
“……蓝色吧。浅蓝。别画太胖啊,把我画瘦点儿。”
小赵把语音放给林烬听:“听见了?浅蓝。画瘦点儿。”
林烬把手机推回去:“你媳妇儿挺逗。行,我下周给你。画好了你拿裱框裱一下,别卷吧卷吧就送人。”
“那肯定的。裱框钱我出。”
林烬拿着钥匙扣回了自己摊子。
温澜正坐在速写桌后面给一个老太太画速写,言衡在旁边给明信片套塑料袋。
林烬一屁股坐下来,把钥匙扣扔桌上,叹了口气。
言衡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小赵结婚了。”
温澜手上笔没停:“我知道啊。上回你不还问他结没结婚吗,我说好像结了,你说不可能。”
“你什么时候说的?”
“就头一回你打听他的时候。我说小赵看着像结了婚的,你说他手上没戴戒指。”
林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钥匙扣:“他是不戴戒指。做皮子的戴戒指不方便,怕刮了皮面。”
温澜把老太太的速写画完,收了二十块钱,等人走了才转过头来:“林烬,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不就一男的嘛。市场里摆摊的男的多了去了。”
“那你钥匙扣还留着?”
“留着。他说让我给他媳妇儿画张肖像,拿这个抵工钱。我画完了钥匙扣归我。”
言衡把一摞明信片码好:“他媳妇儿我见过一回。去年冬天来给小赵送饭,带着孩子来的。小姑娘扎俩小辫儿,蹲地上捡皮子边角料玩,小赵一边干活一边拿脚给她扒拉了个凳子。”
林烬把钥匙扣揣兜里:“行了别说了。我又没怎么着。”
温澜跟言衡对了个眼神。
言衡闭嘴继续套塑料袋,温澜翻开新一页速写本:“林烬,过来我给你画张速写。”
“画我干嘛?”
“练手。你坐那儿别动。”
林烬坐对面椅子上,胳膊抱在胸前:“你画好看点儿。”
“我画你哪回不好看了?”
“上回你画我吃包子那张,把我腮帮子画得跟仓鼠似的。”
“你那天吃了八个包子。不画仓鼠画什么?”
林烬翻了个白眼。
温澜画了十分钟,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
画上的林烬坐在椅子上,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脖子缩着,手揣在袖子里,嘴微微撇着,一脸不耐烦。旁边空白处画了个小气泡,气泡里写了俩字:“烦。”
林烬看了半天:“你就不能画我高兴点儿?”
“你坐这儿十分钟叹了八回气,我画你笑你信吗?”
“那你别画气泡。”
温澜拿橡皮把气泡擦了,补了两根头发丝:“行了吧。”
“凑合。”
中午收摊,三个人照例买了盒饭坐在摊子后面吃。
林烬扒了两口饭,突然说:“温澜,你上回跟我说,你给言衡他表姐画全家福,画得怎么样?”
“画完了。他表姐挺高兴,裱起来挂客厅了。她家那个小孩儿逢人就说这画是温澜阿姨画的,她妈说别叫阿姨叫姐姐,小孩儿说不行,叫姐姐显老。”
言衡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表姐说下回让你给她画张单人像,她出钱。”
“你表姐的钱我不挣。你给我买两顿涮肉就行。”
林烬把饭盒一推:“你俩行了。别搁我面前显摆。我这儿刚失恋呢。”
温澜把筷子放下:“你失什么恋。你连恋都没恋上。”
“我单方面恋了。不行吗?”
“行行行。那你恋了多久?”
“俩礼拜。从他上回给我改腰带那天算起。”
言衡插嘴:“他给你改腰带?什么时候的事?”
“上上礼拜。我那条牛仔裤腰太松,拿到他摊子上问能不能改,他说能,拿锥子扎了俩眼儿,多缝了道线。收了我五块钱。”
“五块钱你就恋上了?”
“你管我。五块钱也是钱。”
温澜笑得饭差点喷出来。
言衡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擦了擦嘴:“林烬,你要实在心里不痛快,下午别摆摊了,我请你喝奶茶去。”
“不去。我下午还得给小赵媳妇儿画肖像。答应人家了。”
“那你画的时候别给人画丑了。人家是甲方。”
“我知道。我画好看点儿。把他媳妇儿画成天仙,让小赵后悔去。”
温澜没接这话。
言衡也没接。
三个人闷头把饭吃完。
下午林烬真就开始画小赵媳妇儿的肖像了。
她拿手机翻照片翻了好几分钟,又抬头问温澜:“你说浅蓝配什么背景好看?”
“浅灰。或者米白。别太深,深了显脏。”
“那我画个米白底,她人坐窗户边上,外头画两枝梧桐叶子。”
“行。你画吧。画坏了别哭。”
“我哭什么。我画头像还是会的。”
画到三点多的时候小赵领着媳妇儿和孩子来市场了。
他媳妇儿手里提了个保温袋,看见林烬坐在摊子后面画画,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是画我呢?”
林烬手一抖,笔差点戳出去:“你,你怎么来了?”
“小赵说你在画我,我寻思过来看看。画得真好。这眼睛画得跟我一模一样。”
“还没画完呢。你先别夸。”
小赵媳妇儿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搁:“我给你们带了点银耳汤。小赵说你爱喝甜的,我多搁了冰糖。”
林烬接过保温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头三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标签——“甜”“不太甜”“没搁糖”。
“哪个是甜的?”
“贴『甜』那个是你的。小赵说你口重,爱吃甜的。这杯『不太甜』是给这位画师姐姐的,这杯没搁糖的是我老公的。”
温澜和言衡都道了谢。
小赵媳妇儿搬了个小马扎坐林烬旁边看她画画,一边看一边跟她聊天:“你这手真稳。我小时候也爱画画,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我妈说别糟蹋纸了。”
“我小时候也画得不好。练多了就好了。”
“那你练了多少年?”
“十来年吧。正经画也有六七年了。”
小赵媳妇儿转头朝小赵喊:“听见没?人家画了十来年。你上回说让我闺女学画画,我说得找老师,你说你教,你拿什么教?”
小赵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皮夹子,头也不回地喊:“我拿心教!”
“你拿嘴教吧你。”小赵媳妇儿回过头来冲林烬笑,“他这人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见怪。”
林烬摇头:“挺好的。比闷葫芦强。”
“那倒是。闷葫芦过不到一块儿去。我当初嫁他就图他话多。天天家里热热闹闹的,不冷清。”
林烬把肖像画完最后一笔,拿起来给小赵媳妇儿看:“你看看。不满意我改。”
小赵媳妇儿接过去看了半天,眼眶忽然有点红:“这画得也太好了。你把我这双眼皮画得跟我闺女一模一样。”
“你闺女随你。”
“我闺女随她爸。小眼睛。我这双眼皮是割的。”
林烬愣了一下:“那你让我画……”
“画啊。割的也是我的。你画得比我本人好看。回头我裱起来挂床头,天天看。”
林烬把画装进塑料文件袋递给她:“你拿好。回头让小赵给你裱个框。”
小赵媳妇儿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林烬手里:“拿着。”
“说好不要钱的。”
“小赵说不要钱是他的事。我这边不能白拿。你画了快一个钟头,两百块钱便宜我了。”
俩人又推了三个来回。
最后温澜在旁边说:“林烬你收着吧。人家诚心给的。”
林烬把钱收了:“那我下回给你闺女画一张。不收钱。”
“那敢情好。我闺女天天在家拿彩笔瞎涂,我说你画个太阳吧,她画个圈,说是鸡蛋。你给她画一张,让她看看正经画长什么样。”
小赵一家走了之后林烬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
温澜把银耳汤递给她:“喝吧。甜的那杯。”
林烬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温澜。”
“嗯。”
“我刚才画她的时候,觉得她人挺好的。”
“我看出来了。”
“我是不是特傻?就一钥匙扣,我难受了一礼拜。”
“不傻。人都这样。我十三年前那事儿我难受了好几年呢。”
“你那是初恋。我这算什么。”
“算什么不重要。难受就是难受。”
林烬把银耳汤喝完,站起来把保温袋还给了小赵的摊子。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名片:“小赵给我的。他说以后我要是想改衣服找他,给他媳妇儿画肖像也行,他们家出钱。”
言衡从摊子底下翻出三张明信片递给她:“你上回说喜欢那张糖葫芦摊儿的,我给你留了三张。送你了。”
林烬接过来翻了翻:“你上回不还卖十块钱三张吗?”
“你是自己人。不要钱。”
“那我不客气了。”林烬把明信片塞包里,“下周六我再来。温澜你帮我占位儿。”
“你不上班?”
“我调休。这礼拜连画了四天稿,该歇了。”
温澜把速写本合上:“行。下周六咱仨还一块儿。你带姜茶,言衡带热水,我带速写本。”
言衡说:“那我带盒饭?”
“你带盒饭。还是隔壁那家,一荤两素,十二块钱。”
“十二块钱那份肉少。”
“肉少你吃两盒。”
“那不行。吃两盒超预算了。”
林烬在旁边喊:“你俩能不能别搁我面前算账了?我听着头疼。”
温澜跟言衡同时闭嘴。
林烬看了他俩一眼,突然笑了:“行了。我没事了。下周六见。”
收摊的时候言衡把那张梧桐树速写从铁丝网上取下来,用硬纸板夹好塞进包里。
温澜问他:“你取下来干嘛?”
“拿回家裱起来。挂我屋里。”
“你那出租屋有墙挂东西吗?”
“有。床头那面墙空着。”
“那你把海狸本子也搁一块儿。”
“本来就搁一块儿。海狸本子搁床头柜上,梧桐树挂墙上。你下回要是再给我画张新的,我就换着挂。”
“你倒会安排。”
言衡把包拉链拉好:“下周六我表姐也来。她说想当面谢谢你给她画的全家福。”
“你表姐来就来呗。你让她给我带点她腌的咸菜。上回你带那瓶我吃了三天就没了。”
“行。我让她带两瓶。”
林烬在旁边插嘴:“咸菜分我一瓶。”
温澜说:“你让你小赵媳妇儿给你做。她银耳汤熬得好,咸菜肯定也不差。”
“那你帮我去要。”
“你自己去要。”
“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你刚才跟人聊那么半天。”
“那不一样。那是人家来找我说话的。我主动去要东西,我开不了口。”
温澜叹了口气:“行。下周六我陪你去。你开口,我在旁边站着壮胆。”
“你站那儿我就更不敢了。”
“那你让言衡站你旁边。”
言衡摆手:“我不去。我站小赵旁边他媳妇儿该误会了。”
林烬抓起速写本就要敲他脑袋:“你少拿我打岔。”
温澜拎包往外走:“走了走了。再不走市场关门了。”
三个人出了市场大门,梧桐树底下站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扎个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
温澜停下来问:“大爷,多少钱一根?”
“五块。”
“来三根。”
言衡掏钱,温澜把他手按回去:“我请。”
三根糖葫芦一人一根。
林烬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下周六我还来。”
温澜说:“你上周也这么说。”
“上周是真有事。这周是真没事。”
言衡把糖葫芦签子扔垃圾桶里:“下周六我早到半小时,把梧桐树那张画裱好了带过来给你看。”
温澜说:“裱好了挂你摊子上,别带回家。挂摊子上还能当招牌用。”
“那挂脏了怎么办?”
“脏了再画。我速写又不值钱。”
“你速写二十一张呢。怎么不值钱。”
“那你给我二十。”
“回家给你转。”
“行。微信转账,备注写『速写费』。”
林烬在前头走,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俩能不能快点儿?地铁要末班了。”
温澜跟言衡加快脚步追上去。
梧桐树底下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了,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巷子那头走,草靶子上的糖葫芦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地反光。
林烬走了几步又回头:“温澜。”
“又干嘛?”
“你说我下回还来,是不是显得我特没出息?”
“有点。”
“那我还来不来?”
“你想来就来。没人笑话你。”
林烬把糖葫芦吃完,签子扔进垃圾桶:“那我下周六还来。带三瓶姜茶。”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