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温澜的速写摊子在旧货市场正式开张。
言衡提前半小时到,把折叠桌支好,铺了块灰布,又拿夹子把温澜打印的速写样张一张一张挂在后面墙上的铁丝网上。
墙上钉了两排钉子,是他上礼拜专门跑五金店买的,还拿锤子敲了半天,被市场管理员逮住罚了二十。
温澜八点到的,拎着速写本和一盒马克笔。
林烬跟在后头,抱着个保温壶,里头装的她自个儿煮的姜茶。
“这桌子够小的。”温澜把速写本往桌上一搁,试了试高度,“腿儿稳吗?”
“稳。我昨晚拿螺丝刀紧了。”
温澜坐下试了试,腰弯着,画了不到五分钟就站起来了:“不行。太矮了。我得站着画。”
“那我把桌子垫高点。”言衡从摊子底下掏出两摞旧杂志,“垫桌腿儿底下。够不够?”
温澜又坐下试了试:“这回行了。你哪来这么多旧杂志?”
“隔壁摊老陈头给的。他卖废纸,我说我要垫桌腿,他给了我一摞,不要钱。”
“那你回头给人家画张画。”
“画什么?”
“画他摊子。他卖什么来着?”
“旧书旧杂志旧挂历。你画他蹲那儿看摊就行。”
“行。你回头给他传个话,就说下周我给他画张肖像,不要钱。”
“他耳朵背。你大点声说。”
“那你帮我喊。”
“行。”
头一个来问的是个大姐,四十来岁,翻了翻温澜的样张:“大妹子,你这画一张多少钱?”
温澜指了指桌上立的纸牌子——言衡昨晚上用马克笔写的,字歪歪扭扭:“速写二十,肖像五十,全家福一百。加急翻倍。”
大姐看了看:“肖像五十?能不能便宜点?”
“四十五。不送框。”
“你这也太贵了。隔壁摊画糖人的才五块。”
“大姐,”温澜把速写本翻开给她看,“糖人是拿糖稀画的,不能带走。我这是马克笔画在纸上,能带回家挂着。您要是嫌贵,您让画糖人的给您画个肖像,他能画我就白送。”
大姐乐了:“你这丫头嘴厉害。行吧,五十就五十,给我画一张。我坐哪儿?”
“您坐对面那把椅子上。别动,随便看哪儿都行,别看我笔。”
大姐坐了二十分钟,温澜画完了。
大姐凑过来一看:“哟,像!你这把我这双眼皮都画出来了。”
“您本来就是双眼皮。”
“我贴的。”
“那我给您改成内双。”
“别别别,就这么着。贴的好看。”
大姐给了五十,又买了三张言衡的明信片,走了。
林烬在旁边收钱,把五十块塞进铁盒里:“头一单开门红。温澜你可以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看着吧。”
言衡那边也没闲着,来了俩小姑娘翻明信片,挑了半天一人买了五张,又问言衡能不能签名。
言衡说他签不签都行,小姑娘说那你签吧,他拿笔在明信片背面签了个“言衡画”,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温澜瞥了一眼:“你字真丑。”
“我知道。所以我不怎么签。”
“以后我帮你签。你画我签,咱俩分工。”
“你签我名儿?”
“我练过。你那字不难模仿。”
言衡把笔递给她:“那你试试。”
温澜拿过明信片,在背面写了个“言衡画”,跟他那个歪歪扭扭的签法一模一样。
言衡看了半天:“比我写的好看。”
“那当然。我学字体设计的。”
林烬在旁边凑过来看:“你俩这算不算造假?”
温澜白她一眼:“这叫合作分工。”
中午收摊,言衡去隔壁摊买了三份盒饭,一荤两素,十二块钱一份。
三个人坐摊子后面吃。
林烬边吃边说:“我早上来的时候,看那边有个卖手工皮具的,摊主长得不错。你认识吗?”
言衡抬头:“你说小赵?他做皮子的,手艺挺好。上回给我改了个腰带。”
“结婚了吗?”
“没吧。上回他说他单身。”
温澜拿筷子敲林烬碗边:“你看上人家了?”
“我看上什么了。我就问问。”
“你问得这么细,不就是看上了吗。”
林烬扒了两口饭不吭声。
言衡说:“下回他来了我帮你打听打听。”
“你别瞎打听,”林烬急了,“我自己问。”
“你问什么?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叫小赵你不刚说的吗?”
温澜跟言衡对了个眼神,俩人闷头吃饭,谁都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站在摊子前面翻明信片翻了半天,翻完了问言衡:“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
“嗯。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这张。”他指着那张梧桐树的明信片,“这张画的是这条街吧?我看着像。”
“对。旧货市场门口那棵梧桐。”
“你画的时候树还在吗?”
“在。现在也在。”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我小时候住这条街,天天从这棵树下过。后来搬走了,得有二十多年没回来了。今儿路过这儿,看这市场还在,就想进来转转。”
他把那张明信片翻过来看了背面:“十块?”
“三张十块。您再挑两张。”
“不要别的,就要这张。”
“那您给五块吧。”
“五块你挣什么?”
“这张我画的时候没花钱,纸是别人给的。您给五块算我挣个功夫钱。”
中年男人掏了十块:“不用找了。你这画我拿走,剩下五块算我请你喝茶。”
言衡把明信片给他包好,中年男人临走又说:“你画得挺好。接着画。”
“哎。您慢走。”
温澜在旁边把速写本翻到新一页,边画边问:“刚才那大哥哪儿的人?”
“听口音是本地人。他说小时候住这条街。”
“那你画那张梧桐树的时候,梧桐树底下有他没他?”
“那谁知道。反正树下没站着人。”
温澜拿笔杆点了点他的胳膊:“你记不记得咱俩高三那年,有一回在书店门口站着说话,有个大爷骑车过去,车筐里掉出个东西,你帮人家捡起来。”
言衡想了想:“是不是掉了个手电筒?”
“对。那大爷骑出去老远才发现,又拐回来,非要给你五块钱。你说不要,他硬塞。最后你拿五块钱买了俩烤红薯,咱俩一人一个。”
“那红薯你还嫌不够甜。”
“我那时候嫌啥不嫌啥你倒记得清楚。”
“你嫌的东西不多,所以好记。”
林烬吃完饭溜达去了小赵的皮具摊,半天没回来。
温澜画了两张速写,一张是市场全景,一张是言衡摊子前面的梧桐树。
她把梧桐树那张撕下来递给言衡:“这张贴你摊子上,当招牌。”
“你不留着自己卖?”
“我那张梧桐树的明信片你都没卖,我这张速写你也留着吧。”
言衡接过去,拿图钉钉在铁丝网最显眼的位置:“行了。以后谁问我就说这张是温澜画的。”
“你倒是会蹭热度。”
“那当然。你可是知名插画师。”
“少来。我离知名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下午四点半收摊。
林烬从小赵摊子那边回来,手里多了个皮钥匙扣,上好的牛皮边角料做的。
温澜看了一眼:“小赵送你的?”
“买的。”
“多少钱?”
“不要钱。他让我帮他画个摊子招牌,拿这个抵的。”
“你会画招牌?”
“我不会画你会啊。回头你帮我画一个,我给他送去。”
温澜把速写本往她怀里一塞:“你自己画。画成什么样都行,练手。”
“我画画跟鬼画符似的。”
“鬼画符也行。小赵卖的是手艺,你卖的是心意。”
林烬推了她一把:“你给我闭嘴。”
言衡收好摊子,三个人往市场门口走。
路过小赵摊子的时候林烬故意绕了远路。
温澜跟言衡在后头笑。
“下周六你还来?”言衡问。
“来。我速写才画了十张,连摊位费都没挣回来。”
“你今儿挣了二百三,摊位费三十。净挣二百。”
“你算得倒清楚。”
“那当然。我管着账呢。”
温澜停住脚步,转头看他:“言衡。”
“嗯?”
“你表姐那边什么时候能去?”
“我下周三问她。你急什么?”
“我画她全家,得提前打草稿。你跟我说说她家几口人,都什么特征。”
“三口。我表姐圆脸,戴眼镜,头发自来卷。我姐夫方脸,黑,鼻子大。小孩儿随我表姐,圆脸,自来卷,不戴眼镜。”
“小孩儿几岁?”
“八岁。上二年级。”
“画全家福得画得高兴点儿。我回头画张他们仨在公园放风筝的。你看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你画什么都行。”
“那下周六你表姐来不来市场?”
“她不上班的话可能来。她说想看看你。”
“那你让她来呗。我当面给她画张速写,你带回去给她全家。”
“她肯定来。她那人最爱凑热闹。”
俩人走到地铁口,林烬已经在闸机那边等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皮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
温澜朝她喊:“看够没有?走了。”
林烬把钥匙扣揣兜里:“来了来了。”
三个人进了站台,分道扬镳。
温澜往东,言衡往西,林烬往南。
温澜走了两步回头:“言衡。”
“嗯?”
“下周三你问完你表姐告诉我一声。我好准备画纸。”
“行。”
“还有,”温澜犹豫了一下,“你那摊子,以后我每个周六都来。你要是哪天不想摆了,提前跟我说。我把下家找好再撤。”
言衡笑了:“我不撤。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摆。”
“那成。走了。”
温澜进了车厢,找了个位子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言衡发来一张照片——她那张梧桐树速写已经钉在摊子的铁丝网上了,旁边配着言衡那些明信片,中间夹着那张印着她海狸的手账本。
底下一行字:招牌挂上了。下周给你留位置。
温澜把照片存了,回了一条:下周多带点明信片。我看你今儿卖得挺快,库存不够了。
言衡:我晚上回去加印。
温澜:别印太多。卖不完剩着。
言衡:卖不完明年接着卖。
温澜:那你明年还摆?
言衡:你摆我就摆。
温澜把手机放下,车窗外面城市灯火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言衡在书店草稿纸上画的那个小人。
那个小人后来夹在数学课本里卖了废纸,三块六。
现在言衡的明信片三张十块,她一张速写二十,俩人加起来一上午挣了三百多块。
她掏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个火柴人。
火柴人站马路边上,手里举着个牌子,牌子上写“速写二十”。
旁边又画了个火柴人,举着“明信片十元三张”。
画完了她拍了张照发给言衡:你猜我画的谁。
言衡回:左边那个是你。右边那个是我。我那个牌子画小了。
温澜:下回画大点。你明信片比我速写卖得多。
言衡:那我把明信片涨价?
温澜:你敢。涨价了我速写摊子旁边那大姐该有意见了。
言衡:什么大姐?
温澜:卖糖人的。人家五块钱一个,我二十一张速写,她都没意见。
言衡:那她脾气挺好。
温澜:你下回给她画张糖人摊儿,送她。她天天念叨她那个摊子没人画。
言衡:行。我下周六早去半小时,给她画一张。
温澜把速写本合上揣回包里。
地铁到站,她下车走回家,路过楼下便利店买了瓶酸奶。
到家开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烬发的:小赵那个招牌,你帮我画。我请你吃两顿涮肉。
温澜回:三顿。
林烬:你坐地起价?
温澜:你泡汉子我出工,三顿便宜你了。
林烬:行行行三顿。你画好看点儿。
温澜:我画的哪张不好看?
林烬:你去年给我画的那张头像,把我画得跟个包子似的。
温澜:你那天吃胖了。赖我?
林烬:滚。
温澜笑着把手机扔沙发上,打开冰箱拿出酸奶,坐窗前边喝边刷手机。
刷到豆瓣的时候看见一条新提醒,用户83749给你点了个有用。
她愣了一下,点进那条短评看了一眼——还是那本《画画的日常》,她写“作者话太多了,画挺好”。
底下新加了一条回复,用户83749:确实。话太多。
温澜截图发给言衡:你改名叫83749得了。
言衡:你怎么知道是我?
温澜:你之前跟我说你拿这号给我点过有用。忘了?
言衡:我以为你忘了。
温澜:忘不了。你这号名太有辨识度了。
言衡:那你给我起个名?
温澜:叫“梧桐树下”吧。
言衡:行。回头我改。
温澜:改完记得重新给我点一遍。
言衡:那得先把你那条短评取消有用再重点。
温澜:你随便。
她把酸奶喝完,洗了杯子搁沥水架上,关了客厅灯进卧室。
临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言衡把豆瓣名改成了“梧桐树下”,重新给她那条短评点了有用。
还截了个图发过来:改完了。
温澜回:行。下周六见。
言衡:下周六见。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翻了个身。
窗外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几盏,不知道谁家阳台上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白帆。
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跟言衡在书店门口等雪停,言衡说这雪下得跟不要钱似的,她说下雪多好,明年麦子长得好。
言衡说你怎么知道明年麦子长得好,你又不种地。
她说你管我,我就是知道。
那时候她不知道言衡骗了她。
现在知道了,但还是觉得,下雪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