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温澜到涮肉店的时候言衡已经坐那儿了,锅底都点好了。
桌上除了菜单还摆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张画稿。
温澜坐下把包搁一边:“你几点到的?”
“一点半。”
“约的几点?”
“两点。”
“你提前半小时来就为了占位子?”
“占位子是次要的。主要是把画稿再捋一遍。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温澜把画稿抽出来。
就是那张梧桐树下站着姑娘的明信片,原稿比印出来的大一圈,A4纸大小。
她仔细看了看,姑娘抱画册的姿势,靴子旁边那只猫,树杈上挂着的半截风筝——她高三那年放丢的那只燕子风筝,后来在树杈上挂了仨月,最后被看门大爷拿竹竿捅下来了。
“风筝你记得?”温澜把画稿放桌上。
“记得。你那天哭了一鼻子,非说那是你花二十块钱在庙会上买的,不能就这么没了。后来大爷给你捅下来,你拿回家让你妈缝,你妈说缝不了,断了两根竹条,最后拿胶带粘的。”
“那风筝后来我放了一回,挂电线上了。再没拿下来。”
“嗯。所以画里就画了挂树杈上那半截。”
温澜盯着画看了一会儿:“你画得挺好。不用改。”
“真不用?”
“真不用。这画我收了。回头微信转你钱。”
“不用——”
“言衡。”温澜把筷子一放,“你再说一句不用钱,这饭我不吃了。”
言衡闭嘴了。
温澜把画稿塞回文件夹:“我先问你几个事儿。你老老实实说,别编。”
“行。你问。”
“你大学退学那事儿,除了你家里知道,还有谁知道?”
“我表姐知道。我那时候跟她借过钱。”
“借了多少?”
“两万。后来还了。”
“你爸治病欠了多少?”
“前后加起来二十多万吧。还了六年。”
“你那些年怎么过的?一边打工一边还债?”
“嗯。在厂里干活,晚上去网吧给人修图。修一张五块,一晚上能修十来张。”
“你修图手艺那会儿练的?”
“算是吧。后来厂子倒了,我拿修图的活儿当作品集去杂志社应聘,人家看了一眼说行,来吧。”
温澜涮了两片肉,搁嘴里嚼着,没吭声。
“问完了?”言衡试探着问。
“没完。你当年为什么非要瞒着我?你说怕我看不起你,这个理由我勉强接受。但你换号拉黑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言衡把筷子放下,想了一会儿:“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我那时候觉得,你早晚得知道我是个什么玩意儿——大学没毕业,家里欠一屁股债,在厂里打零工。你那时候已经出绘本了,我在网上看见你名字,搜了好几遍,确认是你。我就想,得了,人家往前走了,你还在这烂泥里扑腾,你拿什么去找人家。”
“所以你就拉黑了?”
“嗯。我想着等我还完债再说。结果债还完了,你也把我删干净了。”
温澜把北冰洋瓶子往桌上一墩:“言衡,你最大的毛病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什么都自己扛。你觉得你为我好,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等你吗?你问过我在不在乎你大学毕没毕业吗?”
言衡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在不在乎,”温澜盯着他,“我大四那年跟你打电话,你跟我扯什么莎士比亚,我一个字都没信。我学画画的,我还不了解你?你每次说学校的事儿都磕磕巴巴的,跟背课文似的。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不对劲,但我没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问吗?”
“为什么?”
“我怕问了你就跑了。结果我不问,你照样跑了。”
言衡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的冻豆腐,戳了好几下。
“温澜,”他说,“我那时候想的是,等我混好了,我风风光光来找你。我没想过你会等。”
“你也没想过我会不等吧?”
“想过。我拉黑你那天晚上想了一宿,想你可能过俩月就把我忘了,然后找个比我好的。”
“那你觉得你混好了吗?”
言衡想了想:“算不上混好了。但至少敢来找你了。”
“那你现在不怕我看不起你了?”
“怕。但我更怕再不来你就把我忘了。”
温澜把最后一片肉捞出来吃了,又把粉丝下进去,搅了两下。
“言衡,你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没了。”
“你确定?”
“确定。能说的都说了。”
“什么叫能说的?”
“剩下都是些鸡毛蒜皮。比如我后来偷偷搜过你微博,你发一条我存一条。比如你那本《海龟的一生》我买了三本,一本拆了看,两本没拆封搁书架上。再比如我去年去你毕业的学校转了一圈,在图书馆坐了俩钟头,就为了看看你待过的地方什么样。”
温澜把粉丝捞出来分了两碗:“你搜我微博?我微博名你怎么知道的?”
“你绘本勒口上印了。”
“你行。我以为勒口上印微博名就够傻的了,没想到还真有人顺藤摸瓜。”
“你那微博名挺好记的。温澜画海龟,谁看了不记得。”
“你给我闭嘴。”
言衡闭嘴吃粉丝。
温澜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你去年去我学校干嘛?”
“就……逛逛。看看你上课的教室,看看图书馆,看看操场。你微博发过一张操场跑道的照片,说跑了八百米差点交代在那儿。我就去那条跑道走了两圈。”
“你走了两圈?走还是跑?”
“走。跑不动。那天穿皮鞋去的。”
温澜笑了一声,又收住:“你别打岔。我还没审完。”
“你审。”
“你除了搜我微博,还搜过什么?”
“你豆瓣。你豆瓣标记看过的书我都翻了翻,有一本叫《画画的日常》,你打了四星,写了个短评说‘作者话太多了,画挺好’。那本书我买了,看完了,确实话太多。”
“你还看了?”
“看了。我看完了觉得你评得对,就给你点了个有用。”
温澜打开手机豆瓣翻到那条短评:“‘有用’那条是你点的?”
“嗯。我特意注册了个号,就点了一下你那条,别的什么都没干。”
“你叫什么名儿?”
“就叫用户83749。”
“你怎么不取个名?”
“取名不就暴露了吗。”
温澜把手机扣桌上:“行。言衡,你听着。你这些破事儿吧,听着又气人又好笑。我本来想好好骂你一顿,但你这人吧,怂得让我骂不出口。”
“那你别骂了。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说怎么着?我说你下回干什么之前先跟我说一声。你愿意画画就画,愿意摆摊就摆,挣多挣少我不管你。但你别再给我搞什么‘等我混好了再来找你’这一套。你混不好我也没打算跟别人跑。”
言衡看着她:“这话我能录下来吗?”
“你敢。”
“那不录。我记心里。”
温澜把画稿文件夹推给他:“这画我满意。明信片你随便印。钱我照给。”
“行。回头微信给你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什么?”
“明信片利润。卖一张分你一半。”
“你摆摊才挣几个钱,分我一半你喝西北风去?”
“那你说怎么办。”
“这么着吧,”温澜把粉丝吃完,碗一推,“你那明信片摊子,我入个股。”
“入股?”
“嗯。我画,你卖。卖出去的利润三七分,我三你七。你出摊位费我出画稿,算合作。”
“你出画稿只分三成?”
“我画一张海龟能卖五百,画你一张明信片分三成撑死分三十。我亏大了我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还分三成?”
“因为我想看看你这摊子能折腾成什么样。再说了,我那弃稿你印了五十本,卖了四十三本。四十三本你也得给我分钱。”
言衡笑了:“四十三本卖了一千二百九,成本六百,剩六百九。你三成是二百零七。”
“你给我二百零七。”
“再加五顿涮肉。”
“五顿涮肉加二百零七。你数学倒是没白学。”
“我就数学还行。”
温澜把包拎起来:“走了。下回摆摊告诉我,我带着速写本过去画两张。你摊子旁边给我留个位儿。”
“你要摆摊?”
“我画速写啊。你卖明信片我画速写,有人要我就卖,没人要我就当练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行。下周六老地方。我给你占位子。”
温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言衡。”
“嗯?”
“你那个手账本,第四十三本卖给谁了?”
“一个姑娘。她说她喜欢你画的海狸,问有没有别的。我说画手就坐我对面,你要喜欢我让她给你签个名。她说下回再来。”
温澜乐了:“下回她来你告诉我。我给她签十个。”
出了涮肉店,温澜给林烬打电话。
“审完了?”
“审完了。”
“都交代了?”
“都交代了。搜我微博,买我绘本,去我学校操场走圈。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
“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他明信片摊子入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温澜,你疯了。”
“没疯。他那个摊子挺有意思的,我下周六过去摆张速写桌。”
“你一个大插画师去旧货市场摆摊画速写?你掉不掉价?”
“掉什么价。我乐意。”
“行吧。你乐意就行。那我下周六也去,我倒要看看你俩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你来呗。正好帮我收钱。”
“收钱可以,分我多少?”
“管你一顿午饭。”
“两顿。”
“一顿半。”
“成交。”
挂了电话温澜往地铁站走,手机震了一下。
言衡发来一条微信:下周六我带你那个海狸手账本去。有人问就说是你签绘版。
温澜回:签绘版加钱。
言衡:加多少?
温澜:看心情。
言衡:那你心情好的时候多签几本。
温澜:看我心情。
她发完这句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补了一条:你下周带个折叠桌。我那张速写桌太大了搬不动。
言衡秒回:我家有个折叠的,轻便,能搁包里背着走。
温澜:那正好。你几点到?
言衡:八点。市场八点半开。
温澜:我七点半起。你到了先帮我占个靠墙的位儿。
言衡:靠墙冷。
温澜:靠墙能挂速写样张。你别管了,占就是了。
言衡:行。我给你带热水。
温澜:加片柠檬。
言衡:收到。
温澜把手机收起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发了一条:你表姐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拜见一下?
言衡隔了半分钟才回:你真要去?
温澜:你表姐不是要见我?
言衡:我那是随口说的。
温澜:你随口说的多了。你表姐家那个孩子不是喜欢画画吗,我去看看她画得怎么样。
言衡:你认真的?
温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言衡:那下下周吧。这周摆摊,下周我跟我表姐说一声。
温澜:行。你表姐喜欢什么?我带点东西去。
言衡:她喜欢一切不要钱的东西。
温澜:那我给她画张画。画她全家。
言衡:那她得高兴疯了。我表姐那人,你给她画张画她能裱起来挂客厅,来个人就显摆。
温澜:那你让她准备个大点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