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把数位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的吊灯。
“你那灯还没换?”视频通话那头,林烬正往嘴里塞薯片,咔嚓咔嚓的,“闪得我眼晕。”
“没钱。”
“你一幅商稿顶我仨月工资,你跟我说没钱?”
“懒得换。”
林烬翻了个白眼,薯片渣掉在键盘上,她低头吹了两下,没吹干净,索性不管了:“行吧。所以你大半夜找我视频,就为了让我欣赏你那破灯?”
“他找我了。”
林烬嚼薯片的动作停了。
屏幕里她的脸凑近了一点:“谁?”
“还能有谁。”
“……言衡?”林烬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推,声音认真起来,“他怎么找你的?你俩都多少年没联系了。十年?十一年?”
“十三年。”温澜纠正她,顿了一下,“他给我发邮件。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工作邮箱的,说什么……想见我一面。”
“你回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澜从椅子上坐直,伸手把数位笔捡回来,在指尖转了一圈:“不知道。”
“温澜。”林烬的语气少有的正经,“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还有他吗?”
温澜没吭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林烬。”
“干嘛。”
“你薯片渣掉键盘缝里了。”
“我操——”林烬手忙脚乱地拎起键盘抖,那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温澜趁这个空当说了句“早点睡”就把视频挂了。
屏幕暗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
二十七岁,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头发随便拿鲨鱼夹一别,身上穿的还是前天画稿时那件沾了洗笔水的卫衣。
就这副德性,去见十三年没见的初恋——不对,初恋都算不上。
初恋好歹是互相喜欢过的。
她和言衡之间,用林烬的话说,“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活该错过”。
温澜点开邮箱,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三行字,标点符号用得规规矩矩:
温澜你好。我是言衡。冒昧打扰,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一面。我下周三到你的城市,会待到周五。如果你愿意,周四下午两点,城西那家旧书店,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现在还在开。如果不方便,就不用回我了。
落款是“言衡”,没有“你的”,也没有“祝好”。
温澜盯着“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城西旧书店,她当然记得。
高三那年冬天,她每周六下午都去那儿蹭暖气看画册,言衡每次都能“碰巧”坐她对面。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缘分,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缘分,他根本就是打听好了她几点去。
她把邮件关掉,打开绘图软件继续画稿。
画了十分钟,线条全是歪的,撤销键按了二十七次。
最后她把笔一扔,给林烬发了条微信:我周四去看看。
林烬秒回:我就知道。
周四下午,温澜到得比两点早了一刻钟。
旧书店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粗了一圈。
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打印着“营业中”三个字,字体是宋体,加粗。
她推门进去。
书还是那些书,旧书味还是那个旧书味。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刷。
温澜往最里面那个靠窗的位子看了一眼,空的。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烦。
她挑了本画册,在靠窗位子坐下来。
两点过了五分,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温澜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停在她对面,然后是一声“温澜”。
她这才抬起头。
言衡站在那儿,穿一件灰色大衣,围巾是深蓝色的,头发比高中那会儿短,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
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坐。”温澜说。
言衡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你来了。”他说。
“嗯。你邮件里说有事要说。”
言衡没接话,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两下。
温澜注意到他指甲剪得很秃,这个习惯倒是没变。
“你过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画画,接稿,养活自己没问题。”温澜把画册合上,“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言衡苦笑了一下。
温澜以前最讨厌他这种笑,好像什么都咽回去了,什么都不肯说。
现在还是讨厌。
“温澜,”他说,“那年的事——”
“哪年?”温澜打断他,“你指高三你天天在书店『偶遇』我那年,还是我大学毕业那年你突然消失那年?还是中间那四年你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打电话,陪我过生日,然后一句解释没有就换号拉黑我那几年?”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些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临时起意,像在肚子里憋了十三年,终于找到个出口。
言衡的脸白了一下。
他把信封往温澜那边推了推。
“你先看看这个。”
温澜没动:“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言衡,我今年二十七了,不是十七。你让我看我就看?”
言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拿回去,自己拆开了。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泛黄,折痕处快断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不看也行,”他说,“我给你念。”
温澜抱着胳膊没说话。
言衡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温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这么说不对,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还在,但我做过的事已经瞒不住了。我骗了你,从我们认识第一天起就在骗你——”
“等等。”温澜抬手,“什么叫你骗了我?从第一天起?”
言衡把信放下:“你先听我念完。”
“我不听。你直接说。”
言衡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娘刷短视频的背景音和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
温澜看着他,忽然想起来,高三那年冬天,也是这个位子,言衡给她讲数学题,她听不懂,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你看这个小人,它现在很迷茫,但它只要找到方向——”然后他在小人旁边画了条路,路尽头是个太阳。
她当时觉得他讲得真烂,但那个小人她偷偷留下来了,夹在高三数学课本里,后来搬了四次家,那本书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高三那年,”言衡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接近你,是因为你妈找过我。”
温澜愣了一下:“我妈?”
“你妈是我们学校教务处的。高二下学期你成绩下滑得厉害,你妈很着急。她知道你爱去书店,也知道你……喜欢画画。她跟我说,让我多看着你点,别让你光画画不学习。”
温澜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妈从来没提过这事。
“我那时候缺钱。”言衡接着说,“你妈说她可以帮我申请学校的困难补助。我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我爸那会儿刚住院。所以我答应了。”
“所以你天天在书店『偶遇』我,”温澜慢慢说,“给我讲题,陪我聊天,都是我妈安排的?”
“一开始是。”言衡说,“后来不是。”
“后来?”
“后来我是真的想去找你。你画速写的时候会咬笔杆,咬完了笔杆上全是牙印。你每次画完一张就举起来自己端详半天,不满意就撕了重画,满意就偷偷摸摸塞书包里,假装没画过。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有意思。”
温澜没接这个话:“那你毕业那年突然消失,也是我妈安排的?”
言衡沉默了几秒:“不是。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什么事?”
“我爸欠了钱。挺大一笔。债主找上门,我没办法,跟着我妈搬走了,换号换城市。我没脸跟你说。”
“没脸?”温澜笑了一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言衡,你给我打了四年电话,四年,每年我生日你准点打过来,我大二那年发烧四十度你陪我聊到凌晨三点,我毕业展你托人送了个花篮,署名就写『老同学』。你管这叫没脸?”
言衡低下头,信纸被他攥皱了。
“我本来想着,”他说,“等我混出个人样再来找你。结果越混越不是人样。后来我爸走了,债还清了,我想找你,你已经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
“你换号拉黑我,我不换等着过年?”
“我知道。是我活该。”
温澜把画册往桌上一拍:“言衡,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他妈到底骗了我什么?就这些?你妈让你看着我学习,你瞒着我,这叫骗?行,算骗。还有什么?”
言衡把信纸展开,指着其中一段:“这里。我念给你听——”
“你别念了,你直接说。”
言衡深吸一口气:“我大学那四年给你打电话,每次都说我在学校挺好的。其实我大三那年就退学了。我爸病重,我回去照顾他,顺便打工还债。我没在念书。”
温澜愣住了。
“所以我每次问你毕业论文写什么,你跟我胡扯什么莎士比亚——”
“是我从图书馆借的书里抄的。”
“你——”温澜一时不知道该骂什么,“你有病吧言衡?退学就退学,你跟我说实话能死?”
“我怕你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温澜声音大了,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她又压低声音,“言衡,我大二那年穷得吃了俩月泡面,你打电话问我最近吃什么,我说食堂红烧肉不错。我骗你了吗?我骗了。我怕你看不起我。但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人话吗?你怕我看不起你所以骗我,我骗你是怕你看不起我,咱俩扯平了。”
言衡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温澜别开脸:“你别这样。我还没原谅你呢。”
“我知道。”
“那你今天来到底想干嘛?就为了念这封信?”
言衡把信翻到最后一页:“你让我念完。”
“行,念。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言衡念道:“温澜,我骗了你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那年冬天在书店,你说你将来想当插画师,你问我你觉得我行吗,我说行,你肯定行。那不是你妈让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的。我那时候看着你眼睛里的光,我就觉得,这人干什么都能成。后来这些年,我每次在书店看到你的绘本,我都想,我当年说对了。”
温澜没说话。
言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推到温澜面前。
“信你留着。不原谅也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骗过你,但爱你是真的。”
温澜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伸手拿过来塞进包里。
“周四。”她说。
言衡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你待到周五。周四我没事,你请我吃饭。就咱俩,不吃贵的,我最近减肥。”
言衡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嘴角咧到一半又收回去,憋着。
“行。”他说,“你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先加微信。你这回别给我整个假号。”
“不能。”
“谁知道呢。”温澜站起来拿包,“走了,我赶稿。”
她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言衡在后面喊:“温澜。”
她回头。
“谢谢你。”
“谢个屁。饭钱你出。”
温澜推门出去,冷风灌进脖子里,她缩了缩肩膀,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给林烬发语音:“见完了。没打起来。”
林烬秒回:“就这?细节呢?”
“周四吃饭。吃完再说。”
“卧槽温澜你可以啊,十三年没见一顿饭就给人机会了?”
温澜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那个信封掏出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没写字,牛皮纸皱巴巴的,边角都软了。
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言衡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小人。
她后来确实把那张草稿纸留下来了,夹在数学课本里。
但数学课本高三毕业就卖了废纸,两毛五一斤,卖了三块六。
她那时候觉得三块六挺多的,够买两根烤肠。
现在想想,那个小人就值三块六。
公交车来了,温澜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信封塞回包里,掏出手机刷林烬朋友圈。
林烬刚发了一条:有些人嘴上说“我就去看看”,结果去了俩小时。配图是她自己画的漫画,一个火柴人抱着胳膊,头顶一排大字:“口是心非。”
温澜给她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