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缩成最后一团。路灯下，那团墨色的光只剩拳头大小，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滴没干透的墨。里面那个婴儿大小的轮廓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虚影。很薄，像纸页被水浸透后又晒干，只剩一层膜。虚影里有张脸，老年林渡的脸，全黑的眼睛已经透明了，像两口井终于干了。
虚影开口。声音很轻，像纸页摩擦，又像风吹过空账本：“我消失了。新总账会诞生。”
林渡低头看他。膝盖蹲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伤口结的痂被雨打湿了，有点痒。他看着那团拳头大的黑雾，看着里面透明的脸。他开口，声音很平：“谁？”
虚影笑了。透明的嘴角翘了一下，像一页账翻到最后一行，合上。“因果律不灭。总账不灭。有人借，就有人收。”虚影开始散，从边缘向内，像纸页被火烧成灰，灰又化成烟。最后一句话从烟里飘出来，很轻，很慢：“你断了锚点，但规则还在。下一个人，会签名的。”然后烟散了。黑雾没了。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黑印，比之前那个还淡，雨一冲就模糊了。
林渡站起来。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印记，没有墨色，没有纹路。掌心伤口结的痂被风吹干了，边缘翘起来一点。他抬头看沈岚。沈岚站在几步外，手机垂在手里。她手背也干净了。王胖子站在最后面，圆脸正常了，没有泪，没有汗，就是一张普通的圆脸。陈默站在旁边，肉色脸，有血色，有表情。四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落在地上，四个影子，很清楚。
林渡从怀里抽出账册。纸页贴着胸口，很轻。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他一页一页翻，从头翻到尾。没有周明的签名，没有老周的名字，没有赵利的名字，没有陈默的名字，没有婴儿老周留下的碎布条，没有死亡签名页，没有碎片，没有夹层。每一页都是空白的。纸页泛黄，边缘整齐，像一本从没用过的账册，从造纸厂出来就是这样，没人写过任何东西。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又翻回第一页。空白。他把账册合上，又翻开。还是空白。他盯着那些空白页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沈岚走过来。镜头对着他手里的账册。她问：“本子空了？”
林渡把账册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纸页透光，空白，没有墨痕，没有暗红字，没有“总账继承人，待签”，没有“碎片回收：百分之八十”，没有“林渡债务：清零”。什么都没有。“空了。”他说。
沈岚把镜头推近。账册最后一页的边缘，纸页很干净。但就在她拍的时候，一行小字浮出来。很淡，像水印，像纸纤维的纹路临时组成了一行字。字很小，暗红色，笔画很细：“新总账，已在路上。”字迹一现，纸页上的纹路恢复了均匀的黄色，那行字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沈岚愣住了。她把手机凑近，镜头对着那页纸，拍了两秒。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遍回放。回放里，那行字出现了半秒，然后消失。弹幕刷起来：“刚才有字！”“什么字？”“新总账已在路上？”“什么意思？”“又有新的总账了？”沈岚抬头看林渡，嘴唇动了一下。
林渡把账册合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伤口结痂的地方有点痒，他挠了一下。他抬头看街面。路灯下，有人走过。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攥着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的外卖箱贴着新广告。一个老人站在公交站台下，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孙女的照片，他笑了。城市很安静。没有债网，没有碎片，没有暗红线，没有金眼人。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影子落在地上，很清楚。
林渡转身，朝街口走去。沈岚跟在后面，王胖子跟在后面，陈默走在最后。四个人走在人行道上，步子很慢。空气里有水汽，有灰尘，有路边早餐铺子飘来的葱花味。林渡深吸一口气，呼出来。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个浅浅的黑印还在，雨已经把它冲得只剩一道灰痕。他转回头，继续走。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七楼，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窗边坐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他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一个金色钥匙的图标正在闪烁。图标下面有一行字：“因果律贷款，额度：未知。利息：你所有未来。”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着。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很年轻，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