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胖子带来的。
那天傍晚袁寞刚从药园拔完草回来，浑身泥点子还没洗，就看见周胖子站在丙字七号门口，一手拎着铜锣一手拎着半壶酒，脸上表情说不清是乐还是愁。赵小乙先看见他，喊了声“周管事”，周胖子一锣敲在门框上：“明儿辰时全体外门弟子到演武场集合，内门那边要来人宣布事儿。都别迟到，迟到的扣二十块灵石。”
二十块。袁寞一个月的份额才五块。他赶紧把木剑从床底下抽出来擦了擦，又打了盆水把脸和脖子洗了一遍。
第二天演武场上人比平时多了三成，外门弟子来齐了不说，连杂役都来了不少。袁寞踮脚往前头看，石台上站着三个人。周考官站在最边上，中间是个穿灰白道袍的老头，袁寞认出来是管外门事务的长老，姓柳，平时不怎么露面。另一边站着个年轻男修，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袍子，腰间挂的玉牌比周考官的亮一个色号，上头刻着“内门执事”四个字。
柳长老清了清嗓子，满场安静下来：“今儿叫你们来，宣布个事。从下个月初一开始，外门和内门的公共区域合并。演武场、藏经阁、灵药圃、膳堂后头的茶室，这些地儿两边弟子都能用。内门的师兄师姐们下来修炼，你们多看着多学着，别没大没小的。”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袁寞后头有人小声嘀咕：“内门的下来跟咱们一块练？”
“想得美。”钱多多不知从哪钻出来凑到袁寞旁边，压着嗓子说，“我表哥讲，合并是上头的宗门联席会议定的，说是今年各宗各派都在整合资源，青崖宗也照章办事。但实际上住还是分开住，练功也分开练，就中间那些公共地界打通了，互相能串串门。”
袁寞哦了一声，心想那还好，至少不用跟内门弟子睡大通铺。柳长老往下压了压手：“具体规矩周执事会发到各屋，你们自己看。有一条先记着——合并之后，甭管碰见谁，甭管人家是外门内门，只要穿青袍以上的，一律按门规统一称谓来。该喊仙师的喊仙师，别嘴欠。”
底下齐声应了。袁寞跟着喊了一嗓子，心里琢磨着那个“青袍以上”是啥意思。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青袍。那穿白袍的呢？他脑子里自动蹦出翌潇仙师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赶紧把念头摁下去。
散了会，钱多多拉着袁寞和赵小乙往膳堂走，一边走一边普及他从表哥那儿听来的情报：“我跟你们讲，内门的师兄师姐平时不下来，是因为人家在上面有自己的修炼区。咱们底下这些公共地界，他们也不是不来，就是来得少。上头的灵气比底下足，食堂也比底下好，据说每天的素斋都带灵气的，底下这大锅饭跟人家没法比。”
赵小乙眼睛亮了：“那合并之后咱们能上去吃不？”
“想啥呢？吃饭的地方还是分开的。内门有内门的膳堂，咱们有咱们的。就是后头那间茶室打通了，谁都能去喝。还有演武场分时段，辰时到午时是咱们的，午时到酉时是内门的，酉时之后都能用。藏经阁一楼对咱们开放，二三楼还是得内门令牌才进得去。”
袁寞啃着馒头琢磨了一会儿：“那也就是说，下午之后咱们要是去演武场，就能碰见内门的了？”
“能碰见。但我表哥说了，修为高的那些基本不下来。筑基往上的都在上面自己洞府里练，或者去后山深处闭关。肯来底下公共地界的，大多是练气后期的内门弟子，跟咱们差不多，就是身份不一样。”
赵小乙忽然捅了捅袁寞胳膊：“那翌潇仙师呢？能碰见不？”
钱多多摇头：“翌潇仙师筑基后期，肯定在上面啊。人家洞府在半山腰往上呢，才懒得下来。门规上不都写了嘛，月底小心远离，平时也碰不着。”
袁寞点点头。碰不着好，碰不着省心。
合并第一周，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袁寞每天早上跑步、早课、下午干活挣工分，晚上打坐。唯一的变化是演武场下午酉时之后能碰见几个穿白袍的内门弟子下来练剑。那些内门弟子大多二十来岁，修为练气后期，见了外门弟子不冷不热的，各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周出了点小插曲。那天傍晚袁寞在演武场边角练清虚真人教他的第四窍冲窍法，盘腿坐着正跟脊背那道关口较劲，旁边忽然来了一高一矮两个内门弟子，也找了块空地练剑。俩人一边练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袁寞听得清楚。
“听说临潼师兄下周要下来检查外门剑法。”
“临潼？他不是最烦往底下跑吗？”
“宗门任务，轮到他了他不来谁来。熠洛九师姐倒是挺乐意下来的，上回还说底下茶室的点心比上面好吃。”
“临潼师兄来了肯定又要挑刺。上回他点评内门剑法，把李师兄批得半个月没敢在人前练剑。”
袁寞耳朵竖着听。临潼仙师。就是门规里写“如遇翌潇仙师与临潼仙师同时在场且开始拌嘴，请立即离开”那位。嘴毒心软，门规备注写的。下周要下来检查剑法，那他们外门岂不是也要被查？
他赶紧收了功往回跑，找到赵小乙和钱多多一说，仨人连夜跑去演武场加练剑法。孙壮本来不想去，被袁寞硬拽着，四个人在月光底下抡木剑抡到亥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到了下周，果然临潼仙师来了。穿一身利落的青白短打，腰悬青鞘长剑，站在演武场中间看外门弟子挨个练套路。旁边跟着个拿册子的执事弟子负责记录。临潼仙师话不多，但句句扎心。
“你这剑是跟厨子学的？切菜呢？”
“胳膊别跟擀面杖似的那么直，你以为你是铁棍子？”
“这位更厉害，剑尖往左你往右，你跟剑有仇？”
袁寞排在队伍中间，越听腿越软。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心一横，照清虚真人教的把六个基本式打了一遍，云和扫特意加了腰劲，比上回小考时顺当多了。临潼仙师抱着胳膊看了全程，等袁寞收剑了才开口：“比上回强。腰知道转了。回去把刺再练练，你跟剑尖之间像隔了堵墙。”
袁寞松了口气，拱手谢了。临潼仙师在他名字后头画了个“中上”，扭头去看下一个。赵小乙打得还是稀烂，临潼仙师盯着他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回头问执事弟子：“这个谁带的？”
“回仙师，他还没拜师父，平时跟袁寞一块练。”
临潼仙师转回来看了赵小乙一眼：“你明天开始，每天未时来演武场，我让熠洛九来带你半个时辰。再这么烂下去，年底大考你必降杂役。”
赵小乙脸都绿了，但还是老老实实鞠了个躬。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偷偷笑，临潼仙师回头扫了一眼：“笑什么笑？你们谁觉得自己剑法够好了？下月内门弟子下来抽查，抽到谁都不许躲。”
满场肃静。
又过了几天，袁寞果然在茶室碰见了熠洛九仙师。茶室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靠墙一排茶壶和点心架子，自助的，铜板自己投。袁寞那天帮厨多挣了五个铜板，跑茶室想买块芝麻饼解馋，一推门就看见熠洛九仙师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三碟点心，正往嘴里塞第四块。
两人目光撞上。袁寞脑子里门规刷地翻了一页：不得称师姐，喊仙师。
“仙师好。”
熠洛九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招手让他过来。袁寞走过去，站得板板正正。熠洛九把点心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吃。这桂花糕不错。”
袁寞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好吃，比他平时啃的粗面饼强多了。
“你是临潼说的那个袁寞？”熠洛九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说话，“劈柴那个？”
“回仙师，是。”
“临潼说你剑法比赵小乙强点。赵小乙明天归我带，你平时跟他一块练的？”
“嗯，住一间屋。”
“那你明天也来吧。”熠洛九又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未时，演武场东角。你俩一块练，省得我分开教。”
袁寞愣了一下：“仙师，我也能来？”
“来呗。反正未时到申时那段是我带外门的时间，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熠洛九摆摆手，“行了走吧，我得把这些点心吃完，临潼一会儿来了看见我吃这么多又要念叨。”
袁寞赶紧告退。出了茶室门他才想起来——熠洛九仙师在门规里的备注是“爱笑，但别当她好糊弄”。他刚才好像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称呼喊的仙师，没叫师姐，没说别的。
他松了口气往宿舍跑，回去告诉赵小乙这个好消息。赵小乙正躺在床上装死，听完一骨碌爬起来：“熠洛九仙师亲自带？那我不挨骂了？”
“想得美。熠洛九仙师说了，未时演武场东角，你迟到试试。”
赵小乙又躺回去了：“算了，还是挨骂吧，至少躺着舒服。”
袁寞把他拽起来练剑去了。路上两人经过茶室后窗，袁寞鬼使神差往里头瞟了一眼，看见临潼仙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熠洛九仙师对面，皱着眉看她面前那一摞空碟子。熠洛九仙师笑嘻嘻地冲他比了个手势，临潼仙师拿手扶了扶额头，转身往外走，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袁寞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拉着赵小乙快步离开。门规上写得清清楚楚：如遇翌潇仙师与临潼仙师同时在场且开始拌嘴，请立即离开。这虽然没翌潇仙师什么事，但临潼仙师跟熠洛九仙师拌嘴的场面，他也不想多待。门规是死的，人是活的，该躲就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