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两年牢狱拉扯,官司纠缠,铺中生意彻底荒废,老字号酥糖铺彻底倒闭破产。
为了打点狱卒、托人传话、勉强维系生计,晏守拙耗尽了毕生积蓄,还四处借贷,欠下了一屁股沉甸甸的外债。
出狱之时,身无分文,负债累累,家徒四壁,半生基业,尽数化为泡影。
看着老友落魄潦倒、沧桑憔悴的模样,温慎微心底酸涩不已。
他为官清廉,素来分文不取,薪资微薄,并无多少积蓄。可眼见恩人挚友落得这般境地,他毫不犹豫,掏空了自己多年积攒的所有俸银,尽数交到晏守拙手中。
这笔钱,是他省吃俭用、辛苦多年的全部身家。
他轻声宽慰:“老哥,债我替你清一半,剩下的你慢慢劳作偿还。家业没了可以再挣,日子苦些无妨,人活着,清白还在,便是万幸。”
晏守拙捧着银钱,看着眼前不惜赌上前程、耗尽家财为自己翻案的挚友,泪水纵横,哽咽难言。
两年牢狱苦楚,半生家业尽毁,世间旁人皆冷眼旁观,唯有这位清贫小吏,拼尽一切,救他于死地,护他清白余生。
这般再造之恩,重过山海,无以为报。
晏守拙思虑数日,心中打定了主意。
他已然落魄至此,无力酬谢金银,无力报答恩情,仅剩一个聪慧貌美、乖巧懂事的女儿。
彼时晏清沅年方九岁,历经家道变故,远超同龄孩童沉稳通透,眉眼清丽,心性纯善。
一日,晏守拙找到温慎微,双膝跪地,郑重叩拜。
“贤弟,你救我性命,洗我冤屈,倾家助我渡难。我晏某此生,无金银厚礼可报,无基业家产可酬。小女清沅,乖巧懂事,品性端正。我愿将她送与你为妾,侍奉你起居,陪伴你余生,聊报大恩,恳请贤弟成全。”
温慎微大惊失色,连忙俯身扶起老友,连连摆手拒绝,神色郑重。
“老哥万万不可!你我相交数年,情同骨肉,我救你,是守公道,念情义,从未想过分毫回报。”
“清沅是我看着长大的侄女,乖巧可人,前程大好。我视她如亲侄,怎可纳为妾室,折损她的名节,耽误她的终身。此事休要再提,我绝不能应。”
任凭晏守拙百般劝说、苦苦恳求,温慎微始终态度坚决,分毫不让,执意不肯接受这份报答。
晏守拙执拗不过,心中愧疚感恩交织,万般无奈之下,趁着温慎微当值无暇归家,强行带着女儿送到温家小院,托付邻里照看,随后悄然离去。
他早已打探得知,远在京城的远房亲戚,尚有薄产,可容他寄身落脚。他决意北上投奔亲戚,从头再来。
温慎微归家之后,看见院中乖巧伫立的晏清沅,万般无奈。
孩童无辜,是这场风波最可怜的受害者,他断然不会苛责,更不会借机占有。
他温柔安抚小姑娘,悉心照料饮食起居,静待晏守拙动身北上。
数日之后,晏守拙收拾妥当,前来接女北上。
温慎微亲自送父女二人至渡口,一路叮嘱再三,赠送路费干粮,百般宽慰,亲手将晏清沅送上北上的渡船。
他不求回报,不贪美色,不占恩情,只求故人安稳,孩童平安。
渡船离岸,江水滔滔,载着落魄的父女二人,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
温慎微伫立渡口,目送船只远去,直至消失在水天之间,方才转身离去。
他以为,此生与故人父女,大概率山水相隔,再无交集。
他依旧守着府衙文书微职,守着清贫本心,日复一日勤恳履职,秉公办事,安稳度日。
谁料,命运的伏笔,早已在此时悄然埋下。千里之外的一场辗转波折,终将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回馈他今日的仁心善举。
晏守拙父女北上京城之后,日子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远房亲戚家境拮据,本就自顾不暇,接纳二人寄居,面上客气,实则处处排挤冷淡。寄人篱下的日子,看人脸色,忍饥受气,受尽委屈。
晏守拙年岁渐长,身无长技,负债在身,京城寸土寸金,谋生艰难。挣扎一年有余,始终未能站稳脚跟,日子愈发窘迫,几乎难以维系父女二人的生计。
他无数次感念温慎微的大恩,悔恨当初未能执意报恩。若是当初听从他的安排,让女儿留在姑苏跟随温慎微,女儿至少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不必跟着自己在京城颠沛流离,受苦受难。
可此时,早已物是人非。
他数次托人打探姑苏消息,想要联络温慎微,将女儿送回姑苏报恩托付。可恰逢此时,温慎微因履职勤勉、政绩卓然,被上司举荐,调任外地府衙,辗转数地,音讯全无,彻底断了联系。
走投无路之际,一场机缘,骤然降临。
京中有一位常年游走南北的大商贾,姓傅,名延章。
傅延章身家巨万,阅人无数,经商极有远见。他常年做的一桩长远生意,便是世人口中的书生投资。
说白了,便是风险押注,培植未来官场人脉。
他专门寻访家境贫寒、天资卓绝、品性端正、前途可期的寒门书生。无偿出资赞助学费、食宿、笔墨、路费,全力供养其寒窗苦读。
寒门书生无依无靠,得富商倾力相助,方能安心治学。一旦日后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必会感念扶持之恩,对傅家商行多加照拂。
十年蛰伏,一朝腾飞。十个书生若能成一个,便是百倍千倍的回报,足以支撑所有投入。
傅延章一生识人无数,眼光毒辣,极少看走眼。
这一年,他偶然结识了一位寄居京城破庙、苦读求学的寒门书生。
书生姓苏,名景琰。
苏景琰出身寒门,家世贫寒,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孑然一身,穷困潦倒到了极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日靠粗粮白水度日,依旧日夜苦读,从未懈怠。
可此人容貌俊朗,风骨卓然,气度沉稳,眉宇间藏着青云之志。笔下文章锦绣,立意高远,见解独到,绝非池中之物。
傅延章一眼相中,断定此人日后必是朝堂栋梁,前途不可限量。
当即决定,全力供养苏景琰读书治学,包揽所有开销,供给衣食住行,待之如亲子弟。
为彻底绑定情谊,稳固羁绊,傅延章不止想要出资帮扶,更想为苏景琰寻一门靠谱亲事,以姻亲牢牢锁住这段君臣商贾的渊源。
就在他四处寻访合适女子之时,偶然撞见了外出采买的晏清沅。
彼时的晏清沅,年方十一。
历经颠沛流离,却依旧身姿清丽,眉眼温婉,品性柔顺,聪慧通透,远超寻常市井女子。言行举止端庄有礼,心性坚韧懂事,惹人怜爱。
傅延章见之大喜。
年岁适配,品性绝佳,容貌清丽,身世清白,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当即找到走投无路的晏守拙,主动提出收留帮扶。
傅延章知晓晏家落魄境遇,并未轻视鄙夷,反而诚意相待。他花费银钱,为晏守拙清偿旧日所有外债,为父女二人安置安稳住处。
同时,他收晏清沅为义女,接入傅府教养。
重金聘请名师,教她读书识字、女红礼仪、持家处世,悉心栽培,精心教养。
傅延章心思通透。
他不收落魄孤女为妾,只认义女,光明正大,抬举身份。日后婚配,便是傅府义女,良籍正身,体面尊贵,配得上未来登科入仕的寒门才子。
短短三年时间,晏清沅在傅府精心教养下,褪去颠沛风尘,出落得亭亭玉立,端庄大气,知书达理,温雅端方。
三年之后,在傅延章的一手操持下,他亲自备下丰厚嫁妆,风风光光,将义女晏清沅,许配给了苦读多年的苏景琰。
成婚之时,苏景琰依旧白衣书生,尚未入仕。可他心性坚定,才华满腹,日夜苦读,从未辜负傅延章的期许,从未辜负年少初心。
婚后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晏清沅温柔贤淑,勤俭持家,悉心照料苏景琰起居,默默扶持夫君治学,毫无怨言。
得贤妻相伴,得富商扶持,苏景琰再无后顾之忧,一心扑在学业之上。